千年儒家书院教育的现代意义
张周志
儒家圣人孔子,堪称开创中国人文教育高度的第一人。他提出的“有教无类”平民教育理念,以及“一体之仁”与“差等之爱”的因材施教仁爱教育方法,在人类教育思想史上留下了永恒的光辉印记。两千五百多年来,儒家诗书礼乐的雅化教育传统,正是孔子平民教育理念的发扬光大。尤其是自北宋兴起的千年儒家书院教育,将圣人孔子开创的“学以成人”普遍性教育理念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儒学教育的实践载体历来有“学在官方”的传统,从两汉经学、魏晋玄学,到隋唐儒释道三教圆融的文化繁荣盛景,其传承发展多依托官办学堂。然而,唐代崇尚生命强度系数的非理性时代精神,导致社会从盛唐极盛骤然跌落至唐末五代的崩溃。为总结反思这一历史教训,宋初推行“兴文教、抑武事”国策,弥补官学不足的儒家书院应运而生,并迅速繁荣普及。直至清光绪二十七年(1901年)朝廷颁布书院改学堂的诏书,延续千年的儒家书院教育在学术研究、人才培养、文化传承与社会服务等方面积累了诸多弥足珍贵的经验,值得今日教育界认真汲取。
严格意义上的儒家书院,真正诞生于北宋。宋初的几次兴学运动中,王安石、范仲淹等积极带头弘扬儒家精神,极大激发了读书人讲学办学的热情。他们以开拓万古心胸的豪气纵贯古今、横论百家,纷纷创建儒家书院。宋代闻名遐迩的四大书院,留存着张栻、朱熹、吕祖谦、陆九渊等大儒讲学掌院的大量历史记载。书院推动了理学复兴、教育繁荣与人才辈出,尤其是朱熹亲自制定的《白鹿洞书院揭示》,更成为儒家书院教育的“宪章”,深刻影响着中国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,迄今仍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。
当元代统治者意识到书院教育的积极作用后,立刻推行以理学为核心的汉化教育,促使儒家书院迅速走向鼎盛。太极书院建成后,不仅续修周敦颐祠,以程颐、程颢、张载、杨时、游酢、朱熹六位理学名儒配祀,还刊刻周敦颐遗作,并延请江南名儒赵复主讲,由此开创“北方知有程朱理学,自赵氏讲学太极书院始”的先河。元朝一统南北前后,忽必烈多次立法保护书院与庙学,后续更将书院纳入官方学制体系。这不仅使中华民族文化在战乱中免遭断绝,更依托书院实现了儒家文化西传北渐的重要复兴。
明朝正德、嘉靖年间,朝廷开始支持并鼓励书院发展,推动其在国内广泛普及,并加速向海外传播。尤其是以王守仁、湛若水为代表的思想家群体,以书院为讲学阵地,掀起思想解放思潮,使书院再度兴盛,进入空前繁荣的阶段。明代书院“学理一体化”的积极成果,更奠定了书院走向海外的思想与方法论基础。中国书院文化东传朝鲜半岛后,催生了贯穿李氏朝鲜时期的书院体系;书院与学术思想的深度交融,为李朝统治筑牢了文化根基。随着书院制度持续向外辐射,其影响逐渐传入日本、东南亚,甚至远及欧美——明代书院由此成为联通中外、开展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。
清代自雍正年间省会书院制度兴起,在官方与民间力量的合力推动下,书院发展迎来空前繁荣。各地官办书院主导全国学术教育,遍布乡野的宗族书院则星罗棋布,承担着基础教育普及与蒙学教化的重任。道光以后,书院一方面逐渐引入西学与新学,另一方面却大多走向消极流变。尤其是乾嘉考据之学兴起后,随着书院与学术的再度结合,其已基本普及至全国城乡。
从宋初创立至1901年改为大中小各级现代学堂,千年儒家书院“学以成人”的丰富经验对于现代教育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。
一是志于探索追求真理之大道
现代大学各学科专业均有其独特的专业道术,要求从事相关专业学习与研究的师生,首先树立从事该学科专业学习研究的弘道精神。尤其是哲学社会科学,其本身以探索人类生存与文明发展方式为崇高使命,研究对象的复杂性更决定了学科探索的艰巨性。我们应向古人学习,树立崇高的读书治学理想,志于追求专业学科的大道,以纯粹高尚的动机投入学术研究。既要拥有张载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的雄伟抱负,也要具备周恩来“为中华崛起而读书”的崇高理想,更当怀有左宗棠“身无半亩,心忧天下;读破万卷,神交古人”的高古境界。
二是据于天地万物之性的正德
古人治学,必以“尊德性”为先导,而后方能“道问学”。德性之知虽非源于见闻,却能无所不知。因此,千年儒家书院教育始终将德性教育置于核心地位。 《礼记 · 中庸》有云“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,致广大而尽精微,极高明而道中庸”,明确将天赋德性视为君子求知达智的主体前提。儒家推崇“正德、利用、厚生”的思维逻辑,其起点与归宿皆在“正德”,而“仁”“智”“圣”则是儒学追求的最高境界。
《尚书 · 大禹谟》记载:“德惟善政,政在养民。水、火、金、木、土、谷,惟修;正德、利用、厚生,惟和。” 《中庸》对其释义为:“正德”即穷尽人之本性以端正人德,穷尽物之本性以端正物德,其中“正”是使万事万物本性平直中正、无偏无颇;“利用”指合理开发利用自然资源;“厚生”意为滋养百姓,使其衣食丰足;“和”则代表万物相融、平衡协调的状态。这体现了大禹治国理念中“正德”的首要地位,视其为“利用”“厚生”的前提。
千年书院教育首先要求学生研读圣贤典籍,其核心在于“贤贤易色”——以尊崇贤德取代对容貌的关注,致力于成为品德高尚之人。书院教育强调“修己以敬”,引导学生向内反求诸己,践行忠恕之道,先修养私德,再恪守公德,最终实现“内圣外王”的理想。 《论语 · 雍也》将“能近取譬”视为“仁之方”,而“推己及人”的内涵,正包含了从私德到公德的向外延展。书院教育一方面要求学生坚守“克己复礼”的原则,另一方面也引导他们认识到礼有因时损益的特性。
三是依于恻隐之心的君子之仁
君子怀德,贵在有仁爱之心。圣人孔子早已觉悟到:“唯仁者能好人,能恶人。”“不仁者不可以长处乐,不可以久处约。”因此,儒学思维的全部功夫在于唤醒人的仁之善端。君子所以异于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礼存心。 孔子的仁爱学说,董仲舒的“天生五谷以养人”的天人感应思想,张载的“民胞物与”学说,程朱的“天命之性”“气质之性”的天理人欲之辩理论,无不将自然社会诸关系伦理化。道家表面上主张“绝圣弃智”“洁身自好”,强调“不以境累,不以物役”,但其“道法自然”的生死轮回转化说,实则突显了个体价值实现过程中对理想自然人格的道德向往。佛家倡导“万法皆空,了无自性,慈悲为怀,普度众生”的超世哲学,其本质也是以劝善惩恶为目的。法家因高唱“人皆以计算之心相待”,曾被视为“非道德主义”,然而,被称为“醇儒”的董仲舒所宣扬的儒家政治伦理“三纲”,恰恰源自大法家韩非的思想。“三纲”与“五常”相配,成为中国封建社会以伦理为本位的致思趋向中精神文化的核心。
四是游于精湛的专业能力之艺
这里的“艺”,指的是娴熟精湛的专业能力。现代大学的核心使命是培养高级专门人才,因而我们的教育理念既要以德性立人,也要以专业成才。各专业学科的形成与发展,都承载着悠久的历史脉络与丰富的知识积淀,这正是大学阶段需要潜心钻研、汲取的宝贵财富,也是练就精湛专业技艺的根本路径——读书、研究、思考、行动。唯有做到这几点,才能更深入地开展学习, 体悟古人治学的精神内核。
遵循“博学之、 审问之、 慎思之、 明辨之、笃行之”的为学之序,儒家书院培养的学子能够在严格修身处世的前提下,始终能够“正其义不谋其利, 明其道不计其功”,做德才兼备、治国平天下的大才。如今的大学教育,在专业教育的基础上,若能积极汲取千年书院教育的宝贵养分,充分彰显其精神内核,将马克思主义科学世界观与方法论教育、学科专业知识技能的规范培养,以及优秀传统文化学习有机结合,坚持“为党育人、为国育才”,必能培养出具备全球视野、人类情怀、道德高尚且业务精良的一流人才。
(作者单位:西安外事学院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