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工智能时代高校思政课的“破”与“立”:从工具理性回归交往理性
栾琮聪 王雪
当前,人工智能(AI)正重塑教育生态。高校思政课作为立德树人的关键课程,必须厘清技术介入的边界。借鉴哈贝马斯关于“工具理性”与“交往理性”的区分,思政课教学联结的建构不应陷入二元对立。“人机联结”本质上属于工具理性范畴,其功能在于通过算法与数据提升教学的精准性与覆盖面,仅能作为方法论层面的技术支撑;而“人人联结”则属于交往理性范畴,根植于师生间的精神互动与价值共鸣,构成了育人过程的价值内核与目的所在。因此,必须确立“人人联结”的主导地位,将“人机联结”限定为服务于师生深度交往的辅助手段,构建以师生关系为根本、以智能技术为辅助的新型教学生态,实现教育精准性与人文关怀的有机统一。
一、现状审视:技术热潮下育人本质的迷失
当前,AI技术正加速融入高校思想政治理论课教学实践。智慧教学平台实现学情数据的动态采集与可视化呈现,虚拟仿真技术让学生“沉浸式”体验红色历史场景,AI助教提供24小时知识点答疑与互动支持,为教学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。技术赋能不仅拓展了教学广度与效率,还帮助教师从重复性事务中解放出来,更精准把握学生认知盲区与思想动态,提升教学的针对性与实效性,展现出广阔应用前景。
然而,技术的深度介入也带来深层隐忧。当技术应用走向片面化、工具化,教育本身易于偏离育人初心,陷入三重现实困境:
其一,情感联结弱化。教学本是心与心的对话,是人格影响人格的过程。但在AI辅助下,部分学生开始习惯于与机器对话,将学业任务视为纯粹的信息处理任务。这种“人机互动”取代“人际交往”的倾向,使学生在面对教师时,往往只剩下基于算法逻辑的机械回应,而缺乏基于生活体验的真实情感流露。课堂上那种因思想碰撞而产生的“火花”与“温度”,正被标准化的AI输出所冷却。
其二,价值引导稀释。思想政治教育的核心在于价值观的塑造与认同。若学习内容过度依赖算法推荐,或盲目采用缺乏价值立场的智能生成内容,易陷入“信息茧房”与价值中立的陷阱。AI生成的文本往往追求“政治正确”的表述,却缺乏发自内心的信仰认同,导致主流意识形态在技术包装中被稀释、边缘化,丧失其应有的引领力。
其三,主体性弱化。这是当前教学中最令人忧心的现象:学生对AI的严重依赖,实质上是学习主体性的“自我放逐”。当学生习惯于“一键生成”作业,便主动放弃搜集资料、逻辑推演、试错反思这一系列构成“学习”的核心环节。AI成为学生的“替身”,学生则退化为AI成果的“搬运工”。这种“思考外包”不仅导致作业内容千篇一律、缺乏个性,更严重的是,它切断了师生之间基于独立思考的深度交流。教师面对的不再是鲜活的思想,而是一堆冰冷的算法产物,教学相长的良性循环因此被打破。
这三重困境,本质上指向一个根本问题:当教学越来越依赖技术,教育是否正在遗忘“人”?技术本应服务于育人,却在某些实践中反客为主,遮蔽了师生间真实的精神交往与价值共鸣。这并非技术之罪,而是应用之失——它提醒我们,必须重新确立教育的主体性,警惕技术对育人本质的侵蚀,在智能化浪潮中守护思想政治教育的人文底色。
二、本质辨析:“人机联结”的工具理性与“人人联结”的价值理性
要破解现实困境,必须回归思想政治教育的本质属性,对其在人工智能语境下的功能定位与价值秩序进行再审视、再厘清。唯有如此,才能在技术浪潮中锚定育人初心,避免教育沦为“数据驱动”的机械流程。这一辨析的关键,在于准确把握“人机联结”与“人人联结”的本质差异及其在教育系统中的应然关系。
“人机联结”本质上属于工具理性的实践形态,其核心功能在于“增效”与“赋能”。它依托生成式人工智能、大数据分析与智能交互技术,实现对教学流程的优化重组:通过学情画像实现精准施教,借助智能问答提升反馈效率,依托虚拟仿真创设沉浸情境,利用作业批改减轻重复负担。这些技术手段极大拓展了教学的时空边界与资源供给能力,推动思政教育从“粗放式”走向“精细化”,从“经验型”迈向“数据化”。然而,工具理性存在明确边界——它无法感知情绪波动,难以回应价值困惑,更无法在学生迷茫时给予温暖的眼神与坚定的肯定。正如哈贝马斯所警示,当工具理性越界侵入本应由交往理性主导的生活世界,便会引发系统对生活世界的过度侵占。在思政课中,这具体表现为:学生将AI生成内容当作自身思考成果,教师将数据指标等同于育人成效,课堂互动被简化为“提问—应答”的算法循环。此时,技术不再是助力教学的助手,反而成了遮蔽教育本质的“幕布”。
“人人联结”根植于交往理性的深层结构,是思想政治教育得以发生的真实场域与价值内核。思政课之所以被称为“关键课程”,并不在于传递了多少知识,而在于能否触动心灵、唤醒自觉、塑造品格。这种转变的发生,从来不是依赖算法推送或语音合成,而是源于师生之间真实、平等、持续的精神交往。它体现在:教师以自身信仰的坚定性与人格的完整性,在课堂中形成“言传身教”的感召力;师生围绕社会热点展开有温度的对话,在质疑与澄清中完成价值观建构;学生在教师引导下经历“认知冲突—反思重构”的思想淬炼,实现从“知”到“信”再到“行”的转化。这种基于信任与尊重的互动,是AI无法复制的教育“化学反应”。教学中“作业千篇一律”“课堂缺乏温度”“学生隐身于AI之后”的隐忧,其根本症结正在于“人人联结”的弱化——当教育失去这种真实交往的底色,无论技术多么先进,都难以实现真正的“立德树人”。
因此,必须确立清晰的价值排序:“人人联结”是目的,“人机联结”是手段;前者主导后者,后者服务于前者。技术介入不应以替代人际互动为代价,而应以增强师生交往的深度与广度为目标。唯有坚持价值理性对工具理性的引领,才能避免思政教育陷入“高效而空心”的悖论,真正实现技术赋能与育人初心的辩证统一。
三、路径建构:“教师主导、学生主体、机器辅助”的定位
针对人工智能介入下思政课出现的“主体性消解”与“交往理性遮蔽”等困境,教学改革必须回归教育关系的本源。我们应确立“教师主导、学生主体、机器辅助”的新型教学定位,通过厘清角色边界、激化认知冲突、深化思辨互动、强化具身实践,构建一种既能利用技术优势,又能坚守育人初心的新型教学形态。
其一,厘清角色边界,在机器辅助下重塑学生主体责任。破解学生“思考外包”问题的根本,在于切断技术对思维过程的直接替代,明确技术只是辅助工具,而非思考主体。教师作为教学主导者,需在教学伊始确立明确的技术使用规范,清晰界定AI工具的可用范围与禁区,引导学生从“依赖机器”转向“驾驭工具”;同时,推行“透明化”作业机制,要求学生提交作业时附带说明“哪些部分借助了AI工具”及“AI提供的信息如何被我批判性使用”。这不仅是学术诚信的体现,更是培养学生“技术批判意识”的关键,确保“学生主体”在技术浪潮中不缺位。
其二,激化认知冲突,以学生主体的探究欲望消解机器平庸。AI生成的内容往往是“正确的废话”,因其追求概率最大化的特性。要对抗这种“平庸”,教学内容须具备高阶性,激发“学生主体”的探究欲望。教师作为主导者,应摒弃有标准答案的陈旧话题,转而引入具有强烈价值张力,甚至带有一定“争议性”的现实案例,精心设置对立观点,制造思想交锋,打破学生原有的思维平衡;同时,利用AI难以处理的复杂社会情境,向学生抛出“两难选择”,制造“认知失衡”。当学生发现AI答案模棱两可或流于表面时,其作为“主体”的独立思考意识才会被真正唤醒,从而产生主动探究的动力。探究的内驱力。
其三,深化思辨互动,在教师主导下开展师生共研的深度追问。思政课的实效性在于“思想的碰撞”而非“信息的接收”。教师须需运用主导权,通过高密度思维互动,修复被技术割裂的“人人联结”。具体而言,应实施“苏格拉底式”追问——教师不应做知识的“搬运工”,而应做思维的“助产士”,针对学生观点,尤其是AI生成的泛泛之谈,通过连续递进式提问,引导其层层深入,直至触及价值核心。此外,构建“师生共研”共同体,将课堂转化为“研讨室”,师生围绕共同难题开展“头脑风暴”。在这种平等的智力协作中,教师不再是权威评判者,而是共同探索者。这种基于真实对话的“共研”体验, 是AI无法模拟的,也是最能体现教育温度的环节。
其四,强化具身实践,以学生主体的真实体验阻断机器代劳。作业是检验真实学习效果的试金石。要防止作业沦为“AI生成+人工复制”的形式主义,教师需设计AI无法参与的“具身性”实践,让学生在真实世界中完成价值内化。这就要求强调“在场”与“体验”,作业形式应从“写论文”转向“做调研”“访场馆”等,如要求学生深入社区开展微观察并撰写反思日志;同时,挖掘“个人化”叙事,鼓励学生结合自身成长经历、家庭背景阐述对理论的理解。AI可生成宏大叙事,但无法伪造个人真实的感官细节与情感波动。此类“个人化”叙事作业,能有效阻断AI介入,促使学生将理论与生活实际结合,在真实体验中完成价值观的自我建构。
四、结语:让技术回归“幕后”,让教育回归“人本”
人工智能技术在高校思政课中的应用,是一场不可逆转的深刻变革。然而,技术的进化不应导致教育的异化。无论技术如何迭代,思政课“立德树人”的根本任务不会变,师生之间“精神交往”的本质属性不会变。
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机遇和挑战,我们既不必因噎废食,也不能盲目崇拜。正确的路径在于构建“人机协同、以人驭机”的良性生态。在这一体系中,技术应当退居幕后,成为教师手中的“利器”,帮助我们更高效地处理信息、更生动地还原场景;而教师则应走向台前,凭借人格魅力与思想深度,点燃学生心中的火焰。
未来的思政课,应当是“有温度的”。这种温度,不来自服务器的散热风扇,而来自师生面对面交流时的眼神交汇与思想共鸣。只有确立“教师主导、学生主体”的价值坐标,才能真正驾驭技术浪潮,让人工智能成为通向真理与信仰的桥梁,而非阻隔心灵沟通的高墙。这,正是我们在智能时代坚守教育初心的应有之义。
(作者单位:淄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