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母的冬季
■胡云学
望谟是贵州唯一以布依语“王母”谐音为名的县城。
时令已进入农历冬腊月,漫步在县城的大街小巷,行人装束各异:有穿短袖的,有只穿着一件单衣或披着一件薄外套的,唯有年长者裹上棉袄。这五花八门的穿着,让望谟的冬天在初来者眼里,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疑惑。
说现在是冬天吧,午后阳光温温落下,那暖意却像秋日般妥帖,不燥不寒,惬意得让人只想慵懒地晒着太阳,沉浸在这份闲适里。
与北方冬景相比,这里是两番光景,那里的冬天是实实在在的寒冷。室外冰天雪地,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袄,暖气常开,天地皆笼在一片寒气里,那才是许多人心里冬天该有的样子。
而望谟县城冬季的路旁,芒果树、榕树依旧枝叶纷披,绿意盎然。它们如岁月守护者,始终以翠绿之姿迎接日出日落。
绿化带里的花开得正好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,热热闹闹挤在一处。若不是翻一眼日历,真会以为还在三四月里,全然不见北地冬天的枯索,也寻不到“落叶满长安”那样的苍茫。
在此生活久了,四季界限仿佛被薄纱轻遮,变得模糊。常恍惚身处何季,只觉时光在这里放慢了脚步,温柔流淌。
季节更替像一场轻柔舞蹈,没有激烈转折,只有缓缓过渡。
望谟这座红水河畔的小城,安卧在低平的坝子里,终年被亚热带的季风眷顾着。这里冬天最冷时气温在四五度,也只有几天。对于它来说,不过是日历上一个略微清凉的注脚。
我家是2001年搬到望谟县城居住的。二十多年里,雪,在这里是真正的稀客,只隆重地来过两回:一回是2002年,一回是2008年。
2002年那场雪来得像个悄然而至的梦,一夜之间便将望谟裹了个素净。细雪如絮,轻轻盈盈地飘着,小城转眼白茫茫一片。
那时,我四岁的孩子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景,一双小手紧紧扒着窗沿,鼻尖几乎贴在冰凉的玻璃上。雪花漫天飞絮般落下,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点点晶莹的光。人们笑着涌到门外——孩子们堆雪人、扔雪球,笑声脆生生的;大人们举着相机,你帮我、我帮你,忙着留下这难得的光景。
如今想来,那满城素白、笑语盈盈的景象,正应合了后来传遍神州大地的刀郎歌曲所描绘的场景。时光荏苒,每当《2002年的第一场雪》旋律响起,我总会想起那个清晨:窗玻璃上的雾气,孩子惊叹的呼吸,还有整个小城在初雪中苏醒时,那种纯净而欢腾的温度。
我静立雪中,感受“大雪压青松”的壮美,那不再只是书上的意境,而是可触可感、带着清冽气息的真实。
第二场雪在2008年岁末。它像赴一场久远的约,又来了。声势或许不及前次,可人们的珍惜却更浓了。
玩雪、赏雪,那笑意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温柔,仿佛迎接一位走了很远的路、眉目依旧的故人。
从那天起,十七个冬天过去了,雪再没有来过。
十七年,许多事情慢慢沉到了时光的底下。如今在望谟,“下雪”更像一个泛黄的传说,是好几代人之间一段微微发亮的共同记忆。
它不再只是一种天气,更成了一枚文化的印记,一份心底的念想。让常年活在温暖里的人们,对那短暂而干净的洁白,始终存着一份温柔的遥望与共同的惦记。
这样的“等待”与“珍惜”,大概也是这片土地悄悄送给生活在这里的人的一份柔软礼物吧。
住得越久,也越能慢慢品出这“无雪的冬天”的滋味。
这里的冬天很淡,绿意却很浓。那种绿是生命自己不愿退让的倔强;雪是远方的客人,偶尔来访一次,只为这山水添上一笔灵动的色彩;而常年温暖,是日子的底色,像大地母亲的胸怀,拥抱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。
这就是我的家乡,王母的冬季。一段独特而宁静的时光,宛如一位沉默的智者,用它独有的方式,轻轻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故事。让我沉浸,也让我留恋,一年又一年。
作者单位:贵州省望谟民族中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