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诗经》之天:从自然之天到承载天命的多维属性
孙佳宁
先秦时代,科技未兴,日月星辰的运转、风雨雷电的轰鸣均与农耕时代的生活息息相关,所谓观象授时也。而“天”作为这一切天文与气象的源头,不仅是人们仰望观察用来指导农业生产的风向标,更是人们所崇拜敬畏的自然神——天神。《诗经》三百零五篇,蕴含着深厚的历史文化,是研究先秦时代思想的重要史料。因此,在先民客观以及精神世界中占据重要地位的“天”,在《诗经》中也同样随处可见,既作为自然之天存在,也成为了周人天命观的主要构成部分。 《诗经》 中提及“天”的诗句共一百五十六处,涉及篇章六十五篇,名称多样,除了“天”这一原本名称,还包括苍天、昊天、上天、皇天、苍穹等,不一而足。伴随各种名称出现的便是丰富多样的内涵意蕴。
《诗经》 中的天,作为自然空间存在,体现了先民对天的直观认知,认为“天”是一个物理意义的容器。“天”是所有的天文名物的承载。如“三星在天”,描述心宿悬挂在天空的情景,“维天有汉”则描述天有银河这一现象,“迨天之未阴雨”则将“阴雨”这一气象的源头归之于自然之天。此时的“天”仅仅作为一种客观存在的承载面,是日月星辰的空间依托。古人用以判断方位以及气候的观察对象是日月星辰,但由于“天”作为承载体,这一作用也间接以“天”这一笼统之词代替。星宿在古代既是“指南针”,又是“晴雨表”,历日薄。如《鄘风 · 定之方中》载:“定之方中,作于楚宫。”“定”即定宿,北方玄武七宿之一,当定星在黄昏时处于南方天空正中的时候,处于秋末冬初,农事已毕,人们有了空闲的时间,便可以开始建造宫殿。因此,定星又被称为“营室星”。古人通过观察星宿的运转方位来判断季节,而这一过程仍然是以“天”为承载面。又如《大雅 · 云汉》“倬彼云汉,昭回于天”,周宣王忧心干旱,于是
夜晚观察灿烂的银河,由此得知未有雨征的事实。此时的云汉,也同样是以“天”为载体。不仅在《诗经》中有此类表述,在《尚书 · 尧典》中也同样如此,“乃命羲和,钦若昊天,历象日月星辰,敬授民时”,先民通过观察日月星辰的变化掌握时间,从而指导农业生产,在此句中“天”依旧是日月星辰的载体,因此郑玄笺此句时称之为“夜仰视天河”,将银河称为“天河”。正因如此,古人将日月星辰的运转称之为“天象”,以“天”统称。在距离上,“天”是衡量天地距离的遥远存在。
《诗经》 中的天是先民情感的寄托,倾听人们的苦难与坎坷。从《诗经》之天中,我们可以看到对亡国之君的控诉、对征役的反对、对良臣被杀的悲愤,天成为了情感的寄托。 《王风 · 黍离》三章,均以“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”结尾,连续向上天控诉周王室衰微、国家动荡的无奈之情。 《小雅 · 节南山》则以“昊天不傭”“昊天不惠”控诉尹氏执政不公,导致民多灾难、诉讼不断的后果。更有《秦风 · 黄鸟》“彼苍者天,歼我良人”,因秦穆公让良臣从死,诗人诉之于天,请求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挽救三位大夫的性命。除了向天倾诉国家大事,天也同样承担着个人的意志情感,如《小雅·蓼莪》“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”,因无法回报父母养育之恩从而控诉天之变化无常,对天的倾诉变成了质问。而这一向“天”倾诉感情的行为在后世仍旧延续,如嵇康《思亲诗》“诉苍天兮天不闻”。且时至今日,在人们的现实生活中,遇见无力改变的局面时,多悲呼“苍天啊”“天啊”,从《诗经》 中流传下来的表达成为了一个固定的情感符号。
《诗经》 中的“天”,更是周人天命观中的核心。相对于殷商时期认为“天命”恒常不变、神灵崇拜等,周时期的“天命观”已然发生了变化,这在《诗经》 中得到充分的体现。首先,君王之位由天命所定,具备合法性。如《大雅 · 文王》,“有周不显,帝命不时”,周朝辉煌的前途来自于上天的意志,由于周文王的品德与智慧,“假哉天命,有商孙子”,故而殷商的子民归顺于周朝是天命。其次,周时期天是万物之主宰,赏罚皆由“天”。在赏这一方面,“天”承担着保护、赐福、巩固王位的作用。如《小雅 · 天保》“天保定尔”指“天”安定君王之位,更有周成王孝顺先祖,百姓爱戴君主,从而在《小雅 · 信南山》中以“受天之祜”称赞这种行为。而另一方面,灾祸也由天所降下,如《小雅 · 节南山》“天方荐瘥”,郑玄认为“天气方今又重以疫病”。
那么“天”降福与降祸的依据标准是什么?便是“德”。只有施行德政的君主才能得到上天的庇护。因此当幽王不能继承“天”之德行时,“浩浩昊天,不骏其德。降丧饥馑,斩伐四国”,降临饥荒并且会发生战争。因此周时“天命”由殷商的恒常不变变成了可转移的状态,所谓“天命靡常”也。故而“天监有周”,当“天”观察到周王朝政教光明时,“天”便会护佑君主。因此周文王有功于百姓,“於昭于天”,被天命认定从而获得王位。有鉴于此,天命具备约束力,周人施行德政在一定程度上就要“敬天之怒”“敬天之渝”。
《诗经》 中的天融合了自然、情感、天命三重属性,三者相互贯通,连接了周人的现实生产生活以及精神世界。自先秦时期便形成的观天的习惯以及向天倾诉感情的行为甚至“听天由命”“乐天知命”等顺从天命发展的内涵也逐渐发展,是周人精神文化的延续。
(作者单位:黑龙江大学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