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“戏剧活化石”遇上青春节拍

德江民族中学“傩韵操”亮相铜仁梵超联赛。

    本报记者 杨凯

    大课间铃一响，德江县民族中学的操场便换了节奏。没有流行的电子配乐，鼓点一起，全校学生列队站定，抬手、拧腰、跨步、转身——古朴的手势与挺拔的身姿叠在一起，队形开合间透出一股庄重肃穆的气势。这是学校每天的大课间，也是“傩韵操”时间。

    德江傩戏被誉为“中国戏剧活化石”，是当地最具代表性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如今，这门曾经只在傩堂、在乡间仪式上出现的古老艺术，被学校改编成一套人人可学、天天可练的“傩韵操”，融进体育课、大课间、课后服务和社团活动，成为校园文化里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。

    从一方傩堂到一方操场：一套全校学生的“通用教材”

    “作为民族中学，传承本土民族文化、落实立德树人、培育学生文化自信，是我们核心的育人目标。”校长刘强说。长期以来，传统校园体育、德育活动形式较为单一，缺少本土特色；而另一边，德江傩戏虽底蕴深厚、传承久远，民间传承人却普遍年龄偏大，青年传承力量薄弱。

    一边是亟待注入活力的校园生活，一边是亟须后继之人的古老技艺。2010年，德江民族中学启动“民族文化进校园”项目，把傩文化请进校门，并从傩戏中提炼经典手势、步伐与体态动作，结合中学生身心发展特点和体育课程标准，融合体操的节奏规律，创编出适宜全校普及的“傩韵操”。

    传统傩戏仪式复杂、动作难度大、表演时间长，直接搬进课堂显然行不通。创编团队做的第一件事是“做减法”——剥离繁琐的仪式内容，保留核心的文化动作符号；删减高难度特技动作，优化动作幅度与运动强度；统一成套节奏，适配中学生的体能特点；弱化民俗的神秘色彩，强化文化教育与体育健身功能。

    减掉的是门槛，留下的是神韵。整套操动作大方、节奏清晰、简单易学，既保留了傩文化的古朴韵味，又兼具健身性、规范性和观赏性。其中最具标志性的是校本化改编形成的“八大步伐”：端公步、关爷步、先锋步、九洲步、开山步、罡步、撒网步、秦童步。八个取自德江传统傩戏的经典步法，被拆解成一个个可以拆解、可以慢放、可以反复打磨的教学单元，最终变成全校学生都能上手的“通用教材”。

    一招一式里的功夫：训练场上的细节

    “傩韵操”看着古朴舒展，真要做出“那个味儿”，并不容易。

    授课教师安晓芬把难点拆得很细：一是肢体韵律，动作要圆、要沉，不能飘；二是神态气场，眼神要定，精气神要提起来；三是节奏把控，鼓点与动作必须严丝合缝；四是动作协调性，手、眼、身、步要同时到位。“传统技艺专业性强，不经过系统练习很难掌握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因此，课堂上的训练往往是从“拆”开始的。先练手势——掌形、手位、手腕的翻转，一个动作定住不动，教师逐一从队列间走过，抬一抬学生的手腕、压一压手肘；再练步法——八大步伐一个一个过，先原地体会重心，再向前行进，最后加上转身与队形变换；等到手脚都顺了，才配上鼓点合成成套。慢练、分解练、跟着口令数节拍练，是每节“傩韵操”课的常态。

    最难的是神态。起初，不少学生只是机械地比画动作，眼神散、气口浮，看起来像做广播操。教师便带着学生一遍遍体会傩戏动作里那股庄重沉稳的劲头：出手要有分量，落脚要有根基，亮相时目光要稳稳地送到前方。一个八拍反复磨上十几遍，直到整个方阵的呼吸和鼓点合成同一个节奏。

    “初期学生动作生硬、节奏不稳，但经过反复练习后进步非常明显。”安晓芬说。训练场上的变化常常发生在细微处：原本内向、不爱运动的学生，站在队伍里从低头含胸到抬头挺胸；课后主动围过来请教手位、追着教师看示范的学生多了起来；还有学生回到家里对着视频自己打卡练习。每学期的“傩韵操”班级比赛，则把这种变化推到台前——人人参与、全员上场，一个方阵就是一个班集体，整齐的展演背后是一次次课余加练磨出来的默契。

    此外，学校还将“傩韵操”纳入体育常规教学与大课间活动，专项教师团队与常态化展演机制同步跟上。2025年，该校教师杨天勇申报的课题 《非遗育人视域下傩韵操“学—练—赛—评”一体化教学模式探究》 经铜仁市教育局、铜仁学院联合评审立项，把课堂教学、日常训练、竞赛展演和成果评价串成闭环。

    校园之外，另一条“传帮带”的通道也在同步打通。学校定期邀请县文化馆和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入校培训授课，让学生有机会近距离观看原汁原味的傩艺表演。古朴的面具、厚重的唱腔、讲究的步法，把课本里的“非遗”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艺术。

    机制的托底：让老技艺长出新枝

    谈到引入傩戏的初衷，校长刘强说得实在：要让非遗传承融入校园文化建设，打造“一校一品”的民族文化特色校园，让学生在日常锻炼中感知家乡文化、厚植家国情怀，实现以体育人、以文化人。

    在他看来，“非遗进校园”最怕“热闹一阵、冷清一年”。学校的做法是把它嵌进制度里：课程上，“傩韵操”纳入体育常规教学与大课间活动，同时开设非遗兴趣小组和校本拓展课程；师资上，组建专项体育教学团队，定期邀请文化馆和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进校；资源上，打造校园傩文化展示区，配齐音响、道具、教学视频；机制上，建立常态化训练、学期展演、年度竞赛、成果评价的运行模式。

    “我们的原则是不挤占教学、融入教学、赋能教学。”刘强说，“傩韵操”教学被安排在体育课时、课后服务和课间的碎片化时间里，与日常文化课互补互促。学校还配备专项经费用于师资培训、道具购置和活动开展，固定课时、专人负责，并把非遗教学、活动参与和展演成果纳入教师教学评价与学生综合素质评价。

    “校园教育已经成为傩文化活态传承的主阵地。”安晓芬对这一点感受强烈。让她印象最深的，是学生的变化。“很多原本内向、不爱运动的学生，通过集体练习、班级展演变得自信开朗、积极主动。学生敢于展示自我、敢于上台表演，自信心和表达能力显著进步。成套动作练习还锻炼了身体协调能力、专注力和执行力。”

    八年级的李思晨最喜欢傩戏的手势动作和傩面具展示。“傩动作古朴优美、很有韵味，傩面具造型独特、文化气息浓厚，让我深深感受到家乡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。”她说，学习“傩韵操”最大的收获不只是学会了一套特色体操，更在于了解了德江傩文化的历史和意义，锻炼了身体、增强了自信，也懂得了坚持和团结的重要性。

    她最难忘的是学校秋季“傩韵操”班级比赛：“我们全班同学刻苦训练、整齐展演，最终获得优异成绩。那一刻我非常自豪，深刻体会到集体力量和非遗的魅力。”

    邹源锦同学则偏爱整套操的节奏和队形展示。“做操的时候整齐庄重、气势十足，既可以锻炼身体，又能感受到民族文化的厚重感，非常有意义。”他的收获更偏“身体记忆”，身体协调性变好了，团队协作意识更强了，也更加了解家乡非遗，增强了文化自豪感。“近距离观看专业的傩艺表演，让我真正感受到传统艺术的博大精深，也坚定了我学习和传承傩文化的决心。”

    挑战依然存在。学生基础参差不齐，动作韵味把握不足；专业师资仍需提升；特色校本资源仍需进一步丰富完善。而更宏观的难题在校园之外——如何让更多年轻人愿意走近傩戏、留在傩戏。

    安晓芬和同事们还有一个更“年轻”的想法：创编适合中学生表演的简易傩艺节目，让傩文化既有传统底蕴，又有新时代校园特色。对德江县民族中学而言，非遗从来不是陈列在展板上的名词——它在一抬手、一落脚里，在学生的身体记忆中，正被一代人踏踏实实地传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