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灯的人
■胡云学
7岁那年,我上小学的第一天,母亲把她亲手缝制的书包挂在我的肩上,摸着我的头说:“幺,要好好读书,将来像你三叔一样吃国家粮。”母亲说的三叔就是胡世国。
上世纪70年代中期,在我们望谟县边远的那个寨子里,20多户胡姓人家,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。他是头一个靠读书端上“铁饭碗”的。
后来,在他的影响下,寨子里先后有20多个孩子考取了中专、中师、大学,毕业后都分配了工作。
一个山窝窝里的小寨子,一下子走出20多个吃国家粮的人,这在当时的打易镇,这样的村寨屈指可数。
1981年9月,父亲送我去打易镇中学上初中。那是我头一回出远门,父子俩背挑行李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达学校。
父亲领我到三叔家里,拉着他的手说:“世国,这个娃儿就交给你了,往后你多费心,帮照看照看。”三叔看了我一眼,说:“大哥,你放心吧,我会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的。”
从那天起,我便在他身边读书。他待我真的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,那份亲,不是嘴上说说的。
那时候我家穷,每年吃的苞谷米几乎都是青黄不接,常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,就连每月上交食堂的口粮都要到两个孃孃家要。堂叔总是时不时叫我到他家吃饭,大米饭,好菜,在那个年代能吃上这些,简直是一种奢侈的幸福。
每次吃完饭,他看着我吃饱的样子,眼神里充满笑意地拍拍我的肩膀说,“好好读书。”
除了物质上的照顾,他给予更多是精神上的鼓励。他时常跟我讲他的人生经历,他的经历就像一部史书,每一页都写着苦难与不屈。
他说,人这一辈子,吃苦是福,学会吃苦,不放弃,将来才有甜的日子。他用他的人生告诉我,一个农村孩子想要改变命运,唯有努力读书。
三叔胡世国,1953年腊月出生在我们那个边远的农村。他的父亲母亲,都是目不识丁的农民。9岁的他才开始在长田公社小学读一年级,而且是第二个学期。第一个学期为什么没读?因为家里穷,交不起报名费。9岁才上学,一开始就落后了半个学期,可这还不是他最难的。
1964年9月,他转入大坪生产大队学校,文家店小学读二年级。那几年,学校没有规范的教学,家里也买不起课本,混到小学毕业,几乎没认识几个字。1967年9月,他到打易镇毛坪中学读初中。一个农村孩子能读到初中,在当时已经很不简单了。为了这“不简单”,他吃了多少苦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有一件事,他跟我讲过很多次,每一次讲,他都低下头,沉默很久。
那是冬月间,外面下着鹅毛大雪,三叔一家人围坐在火坑边烤火。他怯生生地跟父亲开口:“爹,给我两分钱,买个本子。”他父亲沉默了很久,说:“幺,我一分钱都没有呀。”他的大嫂在旁边帮腔:“爹,有就给他吧。”一家人都以为他父亲是舍不得给。他父亲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不舍得,把经常包钱的手帕从口袋里掏出来,拿在手心,一层一层地打开,手帕里面,一分钱也没有。一屋子的人,都跟着流泪了。
两分钱,就是一个本子的钱。可就是这两分钱,一家人都拿不出来。
后来,他干脆自食其力,约上寨子里一起读初中的两个堂兄弟,赶场天去割马草,卖给供销社赶马的人,一分钱一斤。如果运气好,马草卖了,就能得几角钱零用;如果赶场那天赶马的人没来,割好的马草只能扔在河沟里,白累一场。
初中毕业了,没有地方可以继续读书,只能回家务农。
1970年11月,上面来了招工公告,招人去挖铁路。三叔报了名,被录用了,分到兴义民兵师三团十二连。连长看他是初中毕业生,就安排他当副班长。干了一个月,连部觉得他是少有的“文化人”,又把他调到连部做文书,写写抄抄。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——那个年代根本没正规读过几天书,他的水平连现在的小学生都不如。让他当文书,那是赶鸭子上架。
他说,那是逼上梁山,硬着头皮也要上。他花了几角钱买了一本 《新华字典》,边写边学。得一张报纸如获至宝,反反复复地读,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啃,一篇一篇地练,功夫不负有心人,最后居然能写简单的通讯文稿了。
1972年5月,铁路修完了,他又回到家乡务农。同年7月,命运跟他开了一个玩笑。望谟县委安置办打电话到长田公社,让公社通知他去安置办报到填表,计划安排他到宣传科工作,让他回家等消息。他等啊等,左等右等,空欢喜一场。
一直到1974年11月,那时候望谟县老师紧缺,初小学生都可以择优推荐到望谟师范读一年中师,称为“速师”,填补乡村教师缺口。他有幸被推荐到望谟师范读速师班。
1975年10月,速师毕业,按理应该去当老师,可中途又有变化,直到1976年9月,才分到坎边中学当教师,教语文。每月20多块钱的工资,对农村出身的他来说,已经很满足了。1979年3月,他被调到打易中学,管理学生食堂。后来,他先后担任总务主任、会计、政治教师、班主任等职务。
在打易中学,他一干就是30多年。他教的初中政治学科,在全县统考中,学生成绩排名一直稳居中上等,多次受到校领导的表扬。
临近退休的那一年,他还踊跃担任两个班的政治教学,兼班主任,兼寝室管理员。他是打易中学的元老,人老了,可干劲不老。老师们都尊称他为“胡老人家”。不是因为他年纪大,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敬重的精神。2014年11月,他光荣退休。
我们是叔侄,更是忘年交的挚友。从在他身边读初中到后来参加工作,再到他退休,几十年间,隔些日子我们总要见一面,见了面就有说不完的心里话。他教会我的,从来不只是课本上的知识。苦日子他熬过,甜日子他等到了,他用自己的一辈子经历告诉我:不放弃,才有后来。
教师节快到了。每年的这个时候,我都会想起三叔。如果当年没有他,我会是什么样子? 大概跟寨子里那些没走出去的人一样,还在那片土地上弯腰吧。
一个寨子,只要有一个人先走出去,就像黑夜里点了一盏灯。灯亮了,后面的人就都能看见路了。
三叔胡世国,就是点灯的那个人。
(作者单位:望谟民族中学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