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8月05日 星期三
贵州教育报数字报 -> 2026年08月05日 星期三 头版 -> 第A04版:副刊 -> 从乌江少年到天命之年的成长回望

从乌江少年到天命之年的成长回望

——读田高文集《逆旅唤醒》

2026年08月05日 星期三 贵州教育报数字报 字号[ 放大+ 缩小- 默认 ]

    ■杨杰

    1996年年末的一个寻常工作日,我正坐在 《黔南日报》 周末版编辑部的办公桌前,一个背着简单行囊的青年推门而入,径直向我们的部室主任递上求职申请。他叫田高,来自思南县乌江岸边,听着纤夫号子长大。那时的他,眼神里有着倔强,也有对外面世界的试探与期待。

    从那一天起,我们从陌生的同龄人变成了并肩采访的同事,一起奔走在黔南的街头巷尾,记录市井百态;也曾一起抱着刚出印刷厂的《黔南日报周末版》在都匀大街上叫卖,听晨风翻动纸页的声音;更在无数个夜晚,围炉小酌,谈文学,谈人生,也谈那些年轻岁月里不敢轻易道出的心事与幻想。三十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恰好是从青春走向天命的距离。

    如今,田高在知天命之年,整理出版了个人文集 《逆旅唤醒》,由中国文化出版社推出。封面设计出自他正在读大学的女儿之手,书名则由我们共同的好友、贵州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张达题写。当我从贵阳返回都匀,他特意将这本还散发着墨香的新书递到我手中时,我忽然觉得,这不仅仅是一本文集,更像是一个人走过半生后,把沿途拾起的碎片认真擦拭、排列、装订成册,交给时间和故人。

    文集分为六个部分,开篇即是“在黔南”。作为他的第二故乡,黔南给了他太多可诉说的情感。他写都匀石板街的裂缝,说那里面藏着旧时光的呼吸;他写荔波的绿,说那种绿是可以被阅读的——深一处浅一处,像天然的句读;他写三都水族自治县的少年,光背伏在马背上,与风竞速,仿佛整个童年都在奔跑。他写百子桥的光影在水波里碎成诗行,写剑江用一百种方言表情达意,像黔南这个淳朴之地从不拒绝任何异乡人的心事。田高以异乡人的体温,一寸一寸地捂热十二座城郭的掌纹。他在书中写道:“我们终将成为黔南群山的一部分,以草木的姿态成长,以流水的韵律遗忘。”这些文字,不是在旅途中的浮光掠影,而是经历过、沉淀过、回望过之后的静水流深。

    除了“在黔南”,文集还分设“在旅途”“在故里”“在校园”“在何处”“在心上”几个板块,仿佛一个人生命轨迹的地理切片,从远行到回归,从寻找到安放,情感一路流淌,层层递进。

    田高的情感是细腻而浓烈的。他在《淡去的家乡年味 滋长的故里情怀》中写道:“告别家乡,其实就是告别渐渐老去的父母。依然有不舍,有回头和目送的难过,也有联想将来看到自己子女远去背影的伤怀。”一句话,道尽无数离乡人的隐痛。这种对亲情敏锐的捕捉,在他少年时期便已显露。1991年,他尚在高中一年级,便在《中学生》《作文通讯》等教育期刊上发表小小说《辫子》。故事讲述为了筹齐“我”的学费,视辫子如生命的母亲毅然剪去蓄积多年的长发,换来十元钱,凑足学费。母亲笑了,而“我”的眼睛湿了。这篇不足千字的小文,因情感真挚、细节动人,后被收录为贵州省中小学生课外辅导教材,成为一代学子的阅读记忆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文中的“我”是否完全就是田高本人,但我能感受到,他对母亲那份恩义与愧疚,从未因岁月流逝而冲淡。收入文集,更是一种深沉的怀念。2018年,田高母亲临终之时,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,从温热到微凉,他在文中写道:“这才发现,竟然有三十多年没有握过母亲的手,可这一握,已成永别。”清明回乡祭扫,他来到母亲的坟前,看到杂草爬满坟头,他写道:“这次,我竟然看到了草木的掌纹/像母亲临终时的手/粗糙而有余温/我举起的镰刀/默默放下。”没有痛哭,没有嘶喊,却让人读来心头哽咽。

    2023年4月,田高的父亲在春暖花开之时辞世。他的父亲是一位教育工作者,一生挚爱格律诗创作,田高曾专门为晚年父亲整理出版了诗集《庄园诗语》。田高在《父亲的格律诗》中,如此写道:“如今春风开始朗诵遗稿,漫山白花/都是飘飞的校注。也许那些钙化的脊柱/仍在泥巴深处以根须的形态继续创作——父亲写了一辈子的格律诗,却教会我们/以自由诗的姿态,向大地俯身。”这是儿子对父亲最深的理解与致敬——父亲以格律丈量人生,而儿子以自由诗回望大地,两代人的文学血脉在这一刻交汇。

    田高在第六章的序言中说:“这些文字,不为示人,只为安放。安放对逝去父母的绵长思念,那是一种再也无法投递的眷念。”他在 《老家来信》 里,写下锥心之句:“我跪在乌江的支流朝着您坟茔方向/喊出一生没有说出口的感谢。”那是乌江水也无法承载的重量,却由文字默默承托。

    在这本文集中,我仿佛又看到那个生长在乌江岸边的小小少年,时常独自行走在江畔,听涛声奔涌如歌,听船工号子豪迈铿锵。他的中学时代,几乎每天埋首于写作与投稿,在各类报刊发表诗歌、小说、散文200余篇,先后斩获十余项文学奖项。这位乌江少年勤奋创作的事迹,甚至被写入思南县政府工作报告的文化教育板块,成为当地教育成果的一个生动注脚。可以说,阅读与写作,早已成为他自觉的精神修习,也是一种内向的教育——在贫瘠环境中自我哺育,在粗粝生活里打磨语感,在孤独成长中寻找回声。

    “逆旅唤醒,自渡为舟。”这既是书名,也是一种人生态度。如今,当年那个从乌江边走来、怀着文学梦的少年,已然行至天命之年。但我相信,这本文集并不会因出版而结束它的旅程。它更像一粒沉入时间之河的星火,在寂静中继续燃烧,或将在某位读者心中,悄然点亮另一段行旅。

    这是田高对过往岁月的凝望——那些在晨昏交替中拾得的光彩,在悲喜交错时捕捉的颤音,都在此安放成永恒的姿势。而作为一名教育新闻的从业者,我更愿意把它视为一部关于成长、关于亲情、关于自我启蒙的“非正式教育读本”。它没有教案,不讲体系,却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:真正的教育,从来不止于课堂,而在于一个人如何用一生的阅读和书写,不断唤醒自己,渡自己到达更开阔的彼岸。

    或许,每一个在成长路上默默行走的人,都是自己的逆旅,也终将成为自己的舟楫。而田高,用三十年光阴,用这一纸墨痕,给出了他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