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6月23日 星期二

胡家大院的历史刻度

2026年06月23日 星期二 贵州教育报数字报 字号[ 放大+ 缩小- 默认 ]

    ■刘先录

    早在半年前,我就和金沙县沙土镇史志办主任雷光旭相约,要找时间前去寻访中央红军南渡乌江指挥所遗址——胡家大院,一直未能履约。这几天天气晴好,恰逢光旭没有外出公务,我终于得以前行,赴这场迟来的红色寻访之约。

    来到胡家大院,光旭已经在那里等候。

    这座静立在街巷深处的古朴院落,青砖黛瓦藏着烽火岁月,一砖一瓦都镌刻着不曾磨灭的长征印记。作为中央红军南渡乌江指挥所旧址、贵州隐蔽战线遗址遗迹,它是沙土乃至金沙最厚重的红色地标,在黔北乃至更广的红色文化版图中,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地位。

    大院大门两侧悬挂一副黑底金字长联,笔力沉雄,气韵庄重。上联:大义起生民,步越刀丛知万险;下联:红星摧恶浪,功成伟烈煜千秋;横批:乌江天险重飞渡。对联与古院的古朴气息相融,没有刻意雕琢的匠气,反倒平添几分肃穆,一眼望去,便让人沉下心来,触碰那段波澜壮阔的过往。

    跟着光旭缓步入院,静心探寻院落里沉淀的红色往事。正厅内悬挂着一幅《中央红军四渡赤水南渡乌江要图》,光旭驻足图前,指尖稳稳落在“沙土”二字上,神色郑重,缓缓开口,道出一段至关重要的长征史实。

    “老刘,你细看地图,当年红军南渡乌江,核心主战场就在咱们沙土境内。正是凭借这一次战略突围,红军彻底挣脱国民党重兵围堵,扭转了整个长征的行进局势。”

    谈及渡江史实,他再三叮嘱,世人大多容易混淆北渡乌江和南渡乌江战役,实际上二者背景与战略意义截然不同。遵义会议召开前夕,红军从江界河、回龙场、茶山关等渡口北渡乌江,挥师挺进黔北;待到四渡赤水之后,大军择路南下,于沙土后山境内南渡乌江,四渡赤水收官,便是楹联所题的“乌江天险重飞渡”。这一步棋至关紧要,直接打通兵临贵阳、直逼昆明的行军路线,是长征途中一次决定性转折,也是当地文史研究中重中之重的内容。他每逢讲解,总要细细厘清,以免世人混淆史实。

    说起中央红军当年巧破困局的关键计策,雷光旭神情格外激昂。彼时中革军委二局获悉敌人最新动向,多路敌军有可能压向沙土,应对不当,集结在沙土的中共中央和主力红军就有可能暴露,就有可能面临比湘江战役还要惨烈的血战。在这生死攸关之时,二局局长曾希圣建议用假电报迷惑敌人,毛泽东、周恩来等紧急商议后同意立即执行。光旭告诉我,正是曾希圣精心拟制的一封“假电报”,成功把国民党主力引向打鼓新场、三重堰方向,为红军主力顺利南渡乌江,赢得了整整三天宝贵时间。全军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,火速集结,从梯子岩、大塘、江口三大渡口连夜横渡乌江,从容跳出数十万敌军的严密包围圈。

    他一边讲述,一边手指顺着路线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还在柜里取出一本《曾希圣传》给我介绍,语速轻快,目光灼灼,言语间满是由衷的敬仰与自豪。

    讲着讲着,光旭的神色慢慢沉静下来,语气也多了几分怅然——他提到了我们共同的老朋友、已经去世十八年的陆定富老师。

    陆定富是土生土长的后山人,世代居住乌江之畔。早年我在毕节师专读书,他随班进修,就此相识。他年长几岁,性情沉稳执着,我们都称他陆哥。后来扎根沙土中学执教,教书育人广受赞誉,曾获评全国优秀班主任。

    早在红色文化发掘不多的年代,陆定富便率先潜心钻研本土长征史料。他一心考证红军南渡乌江详细历程,多方寻访钱壮飞烈士遇难踪迹,不顾路途崎岖,一次次独自踏遍后山山野,实地勘察遗迹,收集散落史料。

    为守护红色遗存、传承革命精神,他多次向上级部门写信建言,努力联系烈士后人,期盼认定烈士牺牲地,完整留存珍贵历史。彼时我未能深刻体会他心中的执着与期盼,没能全力相伴同行。如今故人离去整整十八年,回想往昔,心中满是惋惜与愧疚。

    光旭与陆定富共事十二载,那份怀念与追思,与我相同。他如今执掌史志办,相当于接过了前行者的接力棒。

    一方乡镇,专门设立史志办公室,成立中央红军南渡乌江研究会,一群心怀热忱的乡土文人,甘愿倾尽心力,深耕红色文脉,以传承历史为毕生使命,这般执着坚守,着实令人动容敬佩。

    光旭说,走访勘察纵然路途辛劳,伏案编纂时常日夜忙碌,可他内心始终充实安稳。但凡文史研讨交流活动,他必定积极参与。在他心中,整理史料、传承精神,与当校长教书育人一样,都是无上光荣、意义深远的事业。

    离开胡家大院,穿过巷子口红军街,我们来到不远处的万寿宫。这里是1935年中央红军南渡乌江期间毛泽东主席的旧居所在地,亦是当年红军指挥机关的重要驻地,承载着珍贵的红色历史记忆。

    厅堂外檐之下,规整悬挂着两副三柱联,文辞厚重苍劲,字字紧扣这段烽火史实:

    第一副

    上联:功成密电一计顿开千障雾

    下联一:志柱长天三军飞渡百重波

    下联二:力挽狂澜五星煜出万家春

    第二副

    上 联:巨手独擎大道狂澜真砥柱

    下联一:征途绝险鸿襟天下是雄才

    下联二:旧邦新造千秋勋业要图南

    步入室内,毛主席旧居保持着当年的风貌,简朴陈设尽显峥嵘岁月里的初心。所有布展史料翔实、脉络清晰,完整还原了中央红军长征特别是南渡乌江的关键历史脉络。我在北渡乌江与南渡乌江两大专题前驻足良久。楹联与展陈相映生辉,句句皆是对红军壮举、革命初心的深情镌刻。

    离别之时,光旭赠我一本由他主编的《这里是沙土——沙土历史文化概览》,全书二十三万字,捧在手中沉甸甸颇具分量。书中关于红军转战沙土、南渡乌江的内容多达数十页,史料翔实完整,细致还原了当年惊心动魄的征战历程。

    归家后,我将那本沉甸甸的《这里是沙土——沙土历史文化概览》置于案头。翻动书页,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响。我想,胡家大院留存的,从来不止是1935年3月那几天的烽火硝烟。长征的壮怀激烈,是镌刻在山河间的历史刻度;陆定富等默默奔走的身影,是温润人心的精神刻度;而如今雷光旭他们接过接力棒,让红色基因在乡土中生生不息,这便是这片土地永恒不变的岁月刻度。

    (作者系金沙县中等职业学校退休教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