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5月28日 星期四

一针一线代代传

2026年05月28日 星期四 贵州教育报数字报 字号[ 放大+ 缩小- 默认 ]

    ■安龙县第一中学高二 (5) 班 王祖鑫

    我是在一个小苗寨长大的。小时候,最爱挨着外婆坐。木楼里飘着炊烟,山风吹过来,听她讲那些一辈传一辈的老故事。可所有故事里,最让我挪不开眼的,是她手里的针线,那些花啊鸟啊,她一针一针就能绣活了。我最念念不忘的,就是苗家嫁衣。

    那时候村里热闹,小孩玩到天黑都不肯回家。老人们聚在一起,戴着老花镜,一边聊天一边做针线。外婆总爱拉我过去,手把手教我怎么拿针、怎么走线。可我心野,总想往外跑,嫌她唠叨。她也不恼,还是慢悠悠地说:“现在开始学,以后你绣得肯定最漂亮,别人都比不上。”

    不知道从哪天起,我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绣,竟着了迷。外婆看出我想试,就从大布上撕下一块碎角料递给我:“拿去玩。”我嫌布小,她笑着说:“新手糟蹋好布,可惜了。”她指着柜子里的嫁衣,一脸得意,“这套是你舅的,这套是你小姨的,你妈妈当年出嫁那套,也是我绣的。”

    我盯着她的双手。那双手全是厚茧,掌心的纹路都磨平了,可拿起针来,比谁都快、都稳。她绣的蝴蝶,翅膀像要扇动。她舍不得歇,一副老花镜擦了又擦,伏在油灯下,一坐就是大半夜。那一针一线之间,不只是好看的花样,更藏着对儿女的祝福。

    后来我长大了,一有空就跑去跟她学。她高兴得很,恨不得把会的全塞给我。

    做一件苗家嫁衣,要好多道工序。外婆说,得先种麻、搓线、织布,再画蜡、染布,最后才是刺绣。每一步都急不得。

    先说种麻。外婆会按时种下去,三个月左右收了,在太阳下晒一两个星期。然后剥皮,把皮搓成条,缠在一个大圆环架子上。她负责缠,我负责转架子。搓好的线跟木柴烧的灰一起焖煮十几个小时,再用清水洗。一遍又一遍,黄绿色的线就变成了白色。晒干后,把线收起来缠在小木棍上,就成了梭。

    我上学后,很多工序都没能守着做。可外婆从来不怪我。但凡关键步骤,她都会停下手里的活,等我放假回家,再陪着我一起做。

    到了织布的时候,我坐在织布机前,脚踩着踏板,手里拿梭穿来穿去。穿一个来回,摆一下,布就一寸一寸地长出来,很神奇。可我老是出错,不是线绞在一起,就是织布机卡住。外婆总是不急不恼,慢慢帮我调。我才明白,织布要的是耐心和细致。

    再往后就是蜡染。我从没敢上手,怕把布给毁了。外婆蹲在一旁,手里握着一把蜡染刀,蘸上碗里的蜡油,照着布上提前画好的图案往下描。她手法稳,从不出错,一边描一边给我讲要注意什么。很快,图案就描出来了。

    蜡染完,才开始真正费神的刺绣。

    外婆边教边绣给我看,“这样裙子的三分之二就做好了。”整套嫁衣,部件多得很,裙围、腰围,前面垂到膝盖的长围裙,后面叠三层的后围裙。衣身、衣袖、衣领也都要绣花。连出嫁时戴的帽子、穿的布鞋、裹小腿的护围,都得一针一针地绣。花样多得数不清,不是一两年能做完的。

    我的那套待嫁苗衣,妈妈前前后后绣了七八年。她从我还是个小娃娃时就开始绣,一直绣到我要出嫁的那一天。绣完我的,还要绣弟弟的。好像一绣就是一辈子。外婆们绣完儿女的,又接着绣子孙的。她们就这样一代一代地绣下去。

    后来村子慢慢变了样。新东西涌进来,老习俗被冲淡了不少。可老人们手里的针线一直没停。我摸着她们布满老茧的手,忽然听懂了外婆当年那句“不要忘记”,所谓传承,不是把老东西锁在柜子里,而是像苗绣的线,一头牵着祖辈,一头拽在我们手里。

    我真希望这穿梭的针线能一直往下传。把长辈的祝福和对苗家的念想,一针一线绣进后辈的日子,绣出看得见的幸福,绣出摸得着的美满。

    每次穿上那件待嫁的苗衣,银饰沉甸甸的,走起路来叮当作响。衣襟上的花鲜活如昨,就像把外婆和妈妈的好多年穿在了身上。那一刻的骄傲和踏实,是真的,为她们那双磨出厚茧却依然灵巧的手,为那些油灯下熬过的夜晚,为这从来没断过的苗家手艺,也为我们肩上“接好针线”的那份心。

    外婆,我没有忘。

    指导老师:王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