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问问他
■邓炜正
小时候听家族里的老人讲,新中国成立前,贵定庙会最盛大的活动,要数“抬阁”巡游。能被选上“抬阁”的孩子,相貌周正还在其次,更得是家风纯正、品行端良的人家出身。父亲小时候就多次入选,整支巡游队伍从东门江西会馆出发,经大十字,绕遍南街、西街、北街,再转回东门,沿途锣鼓喧天,整座老城都跟着沸腾起来。
但这些热热闹闹的旧事,到底不如童年里一个寻常的下午记得深。那年暑假,父亲带我们五兄弟去西门河学游泳,那段河道在菜篮桥和浑水湾之间,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。我们在水里泡了一下午,上岸拍着湿冷的胳膊收拾衣服时,父亲从兜里摸出一枚咸鸭蛋,慢慢剥去蛋壳,指尖小心翼翼地把蛋白蛋黄匀成五份递过来。他笑着说:“游泳最能磨炼心性、强健体魄,你们五兄弟也要好好练习。以后这地方就叫鸭蛋湾,得空我就带你们来。”又能玩水又能吃到咸香的鸭蛋,我们几兄弟乐得直蹦。我仰头问他为什么不吃,他只是笑着,没有答话。
那时候我总觉得父亲小气。他写得一手好字,却从不愿主动教我练字。上学时好多同学字写得比我好,我常因为写字差挨老师批评,背着打了低分的作业本红着眼回家,和家里兄弟比写字也总落于下风。唯独这些时候,他才肯开口点拨一两句:“字格不能太满,要留有余地,字才能和你人一样清爽。”“这一横放开写,就比你三哥写得好。”“这撇再拉长些,就能赶上你大哥。”话说到这就打住,再多一句诀窍也不肯讲。我心里憋了好多年的气,怨他藏着本事不肯全教给我。我问他为什么不把所有方法都告诉我,让我一下超过所有人,他还是笑着,没有答话。
唯独对我工作上的事,他上心到了极点。1995年我进贵定税务系统,报到第一天他就专门叮嘱:“别只盯着税务检查那点本职工作,多看看县里各家企业的经营情况。走访一家,就写一份实打实的调研报告,别应付了事。”不管白天忙到多晚,我写完的稿子他都要逐字逐句帮我改,连标点的疏漏都要圈出来。入职才半年,我写的三篇调研文章就登上了 《贵州税务》 杂志。
家里进门最显眼的墙上,原先专门用来挂着他刚写好的书法作品。我的文章刊发后,他当即把自己的字摘了下来,把我印着铅字的文稿端端正正挂了上去。后来我得的奖状、工作证书、每一篇发表的文章,他都像收宝贝似的攒着,一张接一张往墙上添,连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。记得最后添上去的,是我调去都匀的工作调令复印件。他还特意给这面墙起了个郑重的名字,叫“邓炜正同学专栏”。我问他怎么不挂自己的新作品,反倒把我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摆得满墙都是,他依旧笑着,没有答话。
母亲走了几年后,我调去都匀工作,逢节假日雷打不动回贵定看望父亲。他知道我要回来,总提前大半天去菜场挑我爱吃的菜,守着炉子炖上。一家人围在火炉边,斟上二两酒,天南海北地聊:从上古典故到地方轶事,从国际新闻到街上的新鲜事,从过去的苦日子到新修的高速路,从家乡地理风貌到老城修缮规划,就连养生、种菜这些细碎琐事,我们也能聊到一处。我有不懂的问他,他就端着酒杯慢慢给我讲,常常讲到深夜,火苗都快烧尽了他还兴致不减。那时候我问什么他都懂,什么都愿意回答。
前几天我在州档案馆连夜扫描父亲的书法作品,筹备编 《邓公开应诗联墨迹选》。整理时遇到好些拿不准的字、记不清来历的联句、乃至整个书的结构分布,我下意识就想:等忙完这阵,给父亲打个电话问问他。
等捧着扫好的文件走下档案馆楼梯的时候,冷风一吹我才猛地反应过来——我现在编的这本书,本来就是邓公十年祭啊。胸口忽然堵得发慌,这么多年沉在心底的思念,原来全藏在这些没说出口的“想问问他”里。
那枚咸香的鸭蛋、那片叫鸭蛋湾的河滩、那面挂了二十多年的“专栏”墙、那些火炉边没聊完的深夜长谈——父亲这辈子从不讲什么大道理。他只是把一枚蛋匀成五份,把一个无名河湾变成我们兄弟几人的童年烙印,把一面最显眼的墙都让给儿子的小小进步。然后把所有没说出口的答案,都留在了我再也拨不出去的那个电话里。
(作者单位:黔南州税务局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