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山“村乐团”奏响山野乐章

余成良老师的公益音乐课堂。

余成良老师接受采访。

    本报记者 覃淋 徐小迪 李明栩

    “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江，它的名字就叫长江；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河，它的名字就叫黄河”……

    初夏的风裹挟着草木清香，漫过贵州省黔西南州兴仁市屯脚镇马路河村。群山环抱间，一支特殊的“村乐团”正奏响山野乐章。乐团里，八九十岁的老人精神矍铄放声高歌，7岁的孩童稚气昂扬敲击架子鼓。串联起这一老一小、一音一符的，正是马路河小学语文老师——余成良。

    扎根大山30余年，他以热爱为火种，自学十余种乐器，不仅为300名山里娃点亮音乐梦想，更带领上百名乡村老人重拾乐趣，用旋律治愈孤独，用坚守温暖山乡，成为名副其实的“山乡音乐摆渡人”。

    一支竹笛在孩子们心中种下一颗音乐种子

    初见时，55岁的余成良，朴素的衣着、温和的笑容，让人印象深刻。

    2014年，他从兴仁市屯脚镇鲤鱼小学调任至更为偏远的添丁小学，担任一年级班主任。彼时的学校简陋狭小，无任何活动器材，校园生活略显枯燥。

    一天课后，为缓解单调的校园生活，余成良拿出竹笛在办公室吹奏起来。悠扬笛声穿透窗棂，引来了一群孩子，他们扒着门框，眼里满是好奇地打量着那支能发出美妙声音的竹笛。

    “想学吗？”他随口一问，孩子们却异口同声地喊出：“想学，可是我们没有。”

    周末，他进了趟城，特意为15个孩子购买了15支竹笛。从此，一有时间，他就开始教孩子们练习吹笛。从当初的吹不响、走调，到后面慢慢能吹上一两句曲子，孩子们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，对音乐的热爱也愈发浓厚。

    2018年，添丁教学点撤并，余成良来到兴仁市屯脚镇马路河小学，既教语文，也兼任四年级音乐老师。“山里的孩子多是留守未成人，缺少父母陪伴，心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孤独。”他深知，兴趣能填补孤独，也能滋养性格，“培养他们的爱好，既能充实童年，也能让他们变得乐观开朗。”

    起初，音乐课没有专业乐器，他便自掏腰包，买了50支竹笛送到孩子们手中。后来，马路河小学作为乡村少年宫项目学校，先后配备了萨克斯、小号、单簧管、架子鼓、葫芦丝等乐器，一步步填满了小小的教室，也填满了孩子们的向往。

    可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——余成良自己，也是个“音乐门外汉”。为了教好孩子们，他成了一名勤奋的“学生”：不懂演奏技法，就利用课余时间上网自学、四处请教专业老师，从识谱到指法，从零基础到精通十多种乐器，一点点摸索，再手把手教给孩子。

    后来，他在学校开办免费乐器兴趣班，利用节假日、周末，根据孩子们的兴趣因材施教。为了让乐理知识不再枯燥，他还独创“1234数‘数’音乐法”，把抽象的音符变成朗朗上口的口诀，孩子们跟着念、跟着练，指尖渐渐流淌出动听的旋律。

    十余载春秋流转，公益音乐课堂从未间断。300名大山孩童，通过音乐找到了自信，敢于站上舞台展示自己；不少孩子在心底埋下了音乐的种子，悄悄立志，要把这份温暖与热爱传递下去。

    马路河小学五年级学生莉莉便是被音乐照亮的孩子。她的父母常年在安徽务工，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和妹妹。想念父母时，便一个人躲在角落偷偷流泪。2024年，她走进余成良的音乐课堂，与萨克斯结下不解之缘。在余成良的耐心教导下，莉莉进步飞快，每学会一首新曲，都要通过视频电话吹给父母听，眼里满是骄傲：“我长大后要当一名歌星，站在更大的舞台上。”

    大山或许可以困住脚步，却挡不住心底的热爱。

    2018年的六一儿童节，孩子们在余成良的带领下，第一次走出校门参加兴仁市青少年学生文艺汇演，管乐合奏铿锵有力，萨克斯独奏婉转悠扬，萨克斯与葫芦丝合奏清新悦耳，精彩的表演赢得阵阵掌声，最终斩获一等奖、三等奖多项荣誉。

    “我想让音乐成为孩子们心中的一束光，让他们对生活多一份热爱、多一份走出大山的机会。”余成良说。

    以乐为伴，让乡村老人晚年满是欢歌

    余成良的音乐课堂，从不止于校园的小小教室。它像一束温暖的光，照亮了整个山村，也温暖了村里老人们的晚年生活。

    “小小竹排江中游，巍巍青山两岸走”……

    暮色四合，晚风轻拂，马路河村两天一次的“村K”开始了。一群平均年龄六七十岁的老人在农家院坝里坐成一排，有的担任歌手、有的拉着二胡、有的吹着萨克斯，跟着余成良的口令一点点跟上节拍。

    “以前总觉得，吹拉弹唱是城里人的新鲜玩意儿，跟我们农村老人不沾边。”74岁的罗开莲阿姨加入“村乐团”已有十余年，说起音乐带来的改变，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，“自从跟着余老师唱歌，我每天都乐呵呵的！”

    “村里老人的儿女大多在外工作，他们白天种地，到了晚上，家里冷冷清清。老人们辛苦了一辈子，晚年就该过得开心一点，有个精神寄托。”带着这份牵挂，2015年起，余成良便利用闲暇时间走村串寨，挨家挨户邀请老人们学唱歌、学乐器，把简单的音乐知识，手把手教给每一位愿意尝试的老人。

    起初，老人们对“学音乐”满心顾虑：大字不识几个，更别说识谱演奏，生怕自己学不会，耽误余成良的时间。56岁的王大叔便是如此，余成良上门邀请时，他连连摆手：“我这辈子除了种地做饭，啥也不会，吹不好的，别麻烦你了。”

    余成良看出了他的难处，抽出更多时间，单独教他吹萨克斯的姿势和技巧，还陪着他一遍遍练习。渐渐地，王大叔不仅学会了，还能和其他老人合奏曲目，性格也变得开朗起来，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傍晚的排练，“和老伙计们一起唱歌、吹乐器，日子也有了奔头，再也不觉得孤单了。”

    就这样，在余成良的悉心指导和陪伴下，加入“村乐团”的老人越来越多，从最初的三五人，慢慢发展到近百人。农闲时，只要余成良一吆喝，老人们就会准时聚集，吹拉弹唱、欢声笑语，原本寂静的山村，因为这支“村乐团”变得热闹起来。

    乐润山乡，奏响跨越年龄的温情歌谣

    “音乐是属于每一个渴望快乐的人。”余成良说，看到老人们老有所乐、孩子们少有所学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，他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。

    “村乐团”成立十余年时间，不仅丰富了孩子和老人们的精神文化生活，还悄然改变了村里的风气。

    曾经，老人们闲下来便凑在一起打牌、唠闲话，日子单调乏味；孩子们放学回家，不是抱着手机刷视频、玩游戏，就是偷偷跑到河边游泳、上山爬树，藏着不少揪心的危险。

    但是现在，吹拉弹唱成了主流。喝酒打牌的人少了，欢声笑语多了；邻里之间的矛盾少了，互帮互助的多了；孩子们学会的乐器多了，内向自卑的情绪也少了。整个村子都变得更加和谐温暖，就像余成良说的：“音乐不仅能治愈孤独，还能凝聚人心，让山村变得更有温度。”

    如今，余成良和他的“村乐团”被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和喜爱。除了在村里开展演出活动外，还经常受邀外出参加一些文化交流、节庆演出活动等。周边的铜鼓村以及临县安龙县的香车河村、大坪地村等地经常邀请他前去帮助培训，指导组建乡村乐队。这些乐队经常应邀参与市内外的各种演出，深受观众的喜爱。

    采访接近尾声，记者问：“你还有五六年的时间就要退休了。退休之后，还会继续干下去吗？”

    “只要我身体健康，就会义无反顾坚持下去。”余成良还有个心愿，希望培养志同道合的年轻人接着做这个事，把这份快乐传递下去。

    风从山间吹来，也把这动人的旋律送向更远的地方。余成良，这位平凡的山村教师，以旋律为舟，以深情为帆，载着山里的老人与孩子，在音乐里破浪前行，奏响跨越年龄的温情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