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香如故
■安龙县第一中学高一(3)班 韦浩然
我家住在布依村寨的河边。村里人大多打鱼、种田。我家邻居,他儿子叫“包”,我们都叫他包爷。
包爷家靠打鱼过日子。从我记事起,他家门口就总晾着渔网。我们两家挨得很紧,房子中间连条巷子都没有,顶上是一个大露台。我可以随时从我家楼梯上到他家楼顶,再推开那扇从不锁的门,就进了包爷家。
包爷那头白发,乱糟糟的,脸上皱纹一道挨一道。见了我,他就笑,不管什么时候都会跟我打招呼、说上几句。他有个小儿子叫管哥,比我大好几岁,是我小时候的玩伴。我们整天在他家跑来跑去,跳上跳下。包爷看见了,顶多说一句,“小心哦!”
有一回,管哥把我玩具车上坏掉的马达拆下来,装上木片,搁在一块泡沫板上,放进水里——那船跑得比真渔船还快。我简直太崇拜他了,天天跟他黏在一起。他不在的时候,我就一个人窝在他家客厅看CCTV-6。包爷想换台,见我不动,也不吭声,就悄悄坐到我旁边。
一次电视上放两只大科莫多龙在打架。贵州可没见过那么大的壁虎,包爷吓了一跳,指着屏幕用布依话说,“那是什么?”我用不标准的布依话试着说“科莫多龙”,说不利索,又换成普通话。他也跟着学,说得更别扭。我忽然来了劲,吹了一句只有小孩子才信的大话——用布依话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爸跟它在山上打过架!”
“真的?”
“嗯! 我爸一个人把它们两个都打跑了!”
后来春节去他家吃饭,他居然跟我爸聊起这事,“小然说你在山上遇到两只……科……科莫多龙?”我爸瞪了我一眼,我只好埋头数鱼肚子上的刺。
每年春节回老家,桌上总有一盘包爷家端来的红烧鱼。年年有,味道也不变。可吃久了,我就有点烦了。后来几年,我总找借口不去他家吃,说自己想吃零食。我妈连零食包装都不让我碰。等他们吃完饭,我从包爷家门前路过,头都抬不起来。可每次都能听见他说,“没胃口啊?那下次再来吃。”
后来,管哥出门打工了。他偶尔回来,也不怎么跟我玩了。他开始挣钱养家,我只需要读书。两人好像没了话。以前包爷晚饭后会到河边走走,后来他不爱出门了,就在家喝酒——酒瓶子一天比一天多。他常常喝得烂醉,半夜里骂骂咧咧,跟老婆吵架,有一回差点动起手来。
我慢慢地就不怎么去他家了。他家的鱼香,也很久没闻到过。
那天我又用“吃饱了”推掉他家的鱼。很晚了,我听见他家传来一阵阵骂声,还有噼里啪啦的声音。我怕他喝醉了又打老婆,赶紧打电话给我妈。过了好一阵,我妈回过来,“包爷喝醉了,在骂鸡呢。”
我脑子里一下子冒出他的样子——满头白发,脸红彤彤的,对着几只鸡拍着腿臭骂,还折了根树枝要教训它们。我笑了一下,又不笑了。对着夜里想了很久,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
后来再回老家,我又坐到包爷旁边吃鱼。他笑着夹了一块给我,还是鱼肚子那块没刺的肉,“前几天刚捕的,多吃点。”
我低下头,想说句对不起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又快过春节了。我想包爷了。想河边那股子烟火气,也想那盘年年都是一个味儿的红烧鱼。
指导老师:王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