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木染就青春色　蓝白晕出少年心

师生共同展示作品。

学生作品展示。

蜡染教学。

    本报记者 郝梦

    布刚从染缸里拎出来的时候，还是湿的，沉甸甸地坠着手，带着草木染料特有的微涩气息。

    几个少年围在桌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有人忍不住往前凑了凑，有人已经把手伸出去，想看看那块布到底会变成什么样。等负责操作的同学小心翼翼地把绳结一圈圈解开，原本素净的白布上，蓝白交织的纹样一点点显出来，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惊呼。

    “这个好像山上的云！”

    “你看这块，像不像水波纹？”

    教室变成了打开“秘密”的地方

    在贵州，这样的色彩，其实已经流传了很久。

    布依族土布制作扎染工艺，是贵州首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它通过捆扎、缝缀等方式，让布料在浸染中形成独特纹样，既有实用之长，也有审美之趣，更承载着布依族关于自然与生命的朴素信仰——蓝是天空与河流的颜色，白是云朵与稻花的颜色，那些看似随意的纹样里，藏着祖辈对天地的敬畏与对生活的热爱。

    一块方巾，一尺蓝布。蓝底白花，颜色并不繁复，却自有一种耐看的韵味。有的纹样舒展如流水奔涌，有的聚拢如飞雪落枝，寥寥几笔之间，便生出万千变化。清康熙年间，贵州诗人田榕就曾写下“浓妆只因悬珠好，雾争如绘蜡精”；光绪年间，贵州普定人刘韫良也在《苗族杂咏》中写道：“满襟蜡绘花纹巧，染就花纹当绣裳。”诗句里的赞叹，正是古代蜡染手工艺之美。2006年，苗族蜡染技艺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    地处布依族、苗族聚居区的贵定县第四中学，学生多数来自农村家庭，少数民族学生比例较高。这里的学生，血脉里本就流淌着与这片土地同频的基因。扎染的蓝，是阿婆染缸里沉淀的岁月；蜡染的白，是阿妈蜡刀下游走的星辰——这些技艺从未远离，就藏在奶奶的银饰叮当、寨老的祭祀歌里，是孩子们耳濡目染的“日常”。

    只是这份熟悉曾像隔着一层薄雾。他们见过蓝布晾晒，却不知那抹蓝要经多少草木发酵；听过蜡刀轻响，却不懂纹路里藏着多少代祈愿。这些技艺如同蒙尘的珍宝，在记忆里只剩模糊轮廓。

    2022年，学校以《寻味扎染》为舟，载着孩子们驶向文化根脉深处，让“见过”“听过”的碎片，在指尖触碰中拼凑成完整的文化图景。

    起初，不少孩子正是带着这份对“神奇”的向往走进教室的。觉得好玩，觉得好看，以为把一块白布染出花样来，是件挺轻松的事。可真坐下来，拿起工具，才知道这门手艺并不只是“好看”那么简单。布怎么折、怎么扎，蜡刀怎么走，图案怎么留白，染料怎么固色，每一步都有讲究。手快了不行，心急了也不行。有的学生第一次做，刚画没多久就把线条弄乱了；有的布扎得松，打开时花纹散了；还有的颜色下得太重，层次一下就闷住了。

    “别急，扎染是门‘慢功夫’，急不得。”社团负责老师陈诗煜站在学生身旁，看着一个女孩正小心翼翼地捆扎布料，轻声说道，“你看这绳线，捆扎的松紧要恰到好处，这样染料渗透时才能形成自然的晕染，拆线时才会有惊喜。”

    学校深知，真正的教育浸润从不是浮光掠影的体验，而是要让文化基因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中生根发芽，因此将扎染、蜡染纳入美术课程体系，每周固定开设社团课，让它从“偶尔体验”变成“日常学习”。课堂上，学生从认识染料、学习工具使用开始，再到图案设计、染色固色，循序渐进地掌握技艺。

    更难的地方，其实在教师。非遗不是普通的美术内容，里面有工艺流程，有文化内涵，也有许多专业技巧。为补上这块短板，学校主动“引智入校”，邀请本地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进校开展培训。传承人讲工艺、讲纹样、讲背后的民族文化，美术教师跟着学、反复练，再把学到的内容转化成适合中学生理解和接受的课堂语言。这样一来，慢慢形成了“传承人教教师、教师教学生”的传承链条。

    技艺学习和文化浸润同步推进

    染缸里的颜色慢慢醒来时，这门课要教给孩子们的，也早已不止一块布如何着色。学校结合扎染、蜡染的工艺特点和民俗故事，自主研发校本课程，把技艺学习和文化浸润放在一起推进。孩子们在课堂上听到的，不只是染布的方法，也有布依山歌的旋律、苗族图腾的寓意。那些原本看上去只是“花纹”的东西，慢慢有了来处；那些看上去只是“颜色”的搭配，背后也渐渐有了意味。

    一门真正活起来的课，终究不能只停在教室四壁之间。学生走进非遗工坊，现场看染缸“养缸”；走进苗族家庭制作坊，体验从植物采摘到成品染制的全过程。比起在书本上读流程，孩子们更容易记住那些具体的细节：染缸边微微泛起的气味，植物染料在水里慢慢散开的颜色，还有一块布要经过多少道工序，才能最终呈现出纹样。假期来临前，陈诗煜还特意叮嘱学生：“回家也别把手艺生疏了，咱们线上培训照常开。我会直播讲重点、聊思路，咱们换个地方，接着把这门手艺学透。”

    教师深谙青少年的心理密码，以趣味为钥，开启了从“被动学”到“主动创”的蜕变之门。通过作品展示、小组协作、创意评比等多元化形式，课堂不再是单向的灌输，而是一场关于美的探索之旅——学生们主动查阅资料、大胆尝试新技法，眼里的光在每一次创作中愈发闪亮。经过持续的实践与迭代，扎染课程已蜕变为学校的特色品牌，更打破了学科的围墙：在劳动课上磨炼技艺，在思政课上厚植文化自信，在历史课上溯源工艺脉络，在生物课上探究植物染料的奥秘。非遗，就这样在学科的经纬间悄然穿行，将五育的种子，织进了孩子们成长的年轮里。

    渐渐地，变化如藤蔓般爬满了课堂的围墙，悄悄渗进了校园的每一寸空间。学校办起非遗作品长廊、学生创作展、校园艺术节，扎染、蜡染不再只是课上做完、课后收起的作品，而成了校园里随处可见的风景。蓝白相映的布艺作品挂在长廊上，风一吹，轻轻晃动；经过的学生会停下来看看，认一认图案，说一说哪一幅是谁做的。

    这些年，学生作品走出校园，在县级展演中收获好评，一些学生已经能够独立完成较复杂的纹样设计，成了大家口中的“小小传承人”。可比“会做一件作品”更重要的，是他们在一次次动手、一回回尝试中，对家乡文化生出了更具体的感情。

    在贵定县第四中学，扎染、蜡染有了颜色，有了气息，也有了少年人的温度。那些浸过草木染液的白布，一块块晾开来，在风里轻轻动着。往后年岁长了，他们未必还记得每一道工序的名字，却大约会记得这一抹蓝，一缕草木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