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4月08日 星期三

傩魄深处

2026年04月08日 星期三 贵州教育报数字报 字号[ 放大+ 缩小- 默认 ]

    ■陈月平

    平坝的樱花,开得有些不管不顾,粉白的花云压着低低的枝头,仿佛一场盛大的、即将消散的梦。从这片浮光掠影里抽身出来,我与两位四十年前的赤水师范同窗,却将车头一转,径直驶向了花溪的桐木岭。此行的目的,沉甸甸的,只为叩访一处魂魄的栖所——贵州傩戏文化园,与那秦氏傩坛第33代传人——秦仁军。

    园门并不显赫。甫一踏入,先声夺人的,是一条幽深的傩面具展览甬道。两面木架森然排开,上百张面孔错落其间,沉默地凝视着来客。那是怎样的面孔啊! 青面獠牙的,怒目圆睁;憨态可掬的,嘴角微扬;威严肃穆的,眉宇低垂。木纹的肌理里浸透了岁月的包浆,雕工的每一道凿痕,都扎实得仿佛能听见匠人屏息的沉吟。

    园子是依着山势建的,全是黔北乡土的脾性。木构的屋架,青瓦的顶,粗粗粝粝,实实在在。核心处是“傩魂园”,木梁裸露着本来的颜色,墙皮朴素得近乎粗野,还原了一个老傩堂最本真的气息。再往里,便是秦氏傩堂了,三合院的格局,神坛、法器、坐坛的位置,一丝未改地保留着最原始的民间风貌。时光在这里,似乎走得格外缓慢。

    我们寻见秦仁军时,他正蹲在“五行亭”旁的一畦菜地里。五座小亭,按着金木水火土的方位静静立着,青、红、白、黑、黄五色,对应着五方。这是傩仪里“行五营、护黎民”的象征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,手上沾着新鲜的泥,专注地对付着几棵杂草。没有想象中的“传人”架子,他就像一个最寻常的守园人。

    他是印江的土家族人,生于1975年。他的人生,从5岁起,便与傩戏牢牢绑在了一起。跟着父亲秦祖发走村串寨,为人“还愿”。主人家端出的热饭热菜,师兄们处处回护的温情,让他觉得,戴着面具、唱着神歌,是一件体面甚至荣耀的事。他心灵手巧,剪纸、扮先锋,学得飞快。那时的傩戏,是他童年世界里一抹明亮而神奇的色彩。

    13岁的叛逆期,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冷雨。当他在台上演着“先锋戏”,被路过的同学撞见,“迷信”两个字,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,瞬间压弯了他稚嫩的脊梁。

    转机,发生在一个同样下雨的17岁。他的父亲秦法通,与两位年迈的师兄,从思南文家店绕了远路来看他。近70岁的父亲,怕被城里同学误认作“爷爷”,怕自己一身土气给儿子丢脸,只敢瑟缩地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阴影里,怯怯地张望。那一刻,望着父亲佝偻而卑微的身影,少年心里翻江倒海。当晚,他便向室友坦然宣告:“我父亲是傩戏艺人,这就是我的根,我不藏了。”一场雨,浇醒了一个少年的魂。从逃避到认领,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、名为“尊严”的纸。

    贵州商专毕业后,他放弃了分配的工作,将整个身心扑进了这条注定清寂甚至被视为“落后”的路上。也曾与侄儿抱头痛哭,恨这门手艺不被世人理解,恨前路茫茫。但他没有退。他的脚步,开始丈量正安、碧江、德江、印江的山山水水,寻访那些如同风中之烛的老艺人,记录那些行将消散的老坛班。

    2012年,他成立公司,试图为这门古老艺术寻找在现代社会的存续方式。2014年,一个庄重的仪式在茅山殿举行,90高龄的父亲,以最传统的“肉口传渡”方式,将掌坛师的衣钵正式传予他,赐法号“秦法雷”。那一天,秦氏傩坛三百年的香火,那缕摇曳而坚韧的魂,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。从此,他接过的不仅是一门技艺,更是一整个族群的记忆,一份沉甸甸的、关于“不绝”的承诺。

    荣誉与成果,便在这日复一日地“守”与“跑”中,悄然而至。非遗代表性传承人、乡村文化名人、中国傩戏学研究会理事……头衔多了,可他说话的口气,依旧平淡得像园子里的泥土。作为民进会员,他将傩文化保护的急迫与老艺人的困境,写成提案,带进议政的殿堂。

    更令人动容的,是他对文献的抢救。他牵头搜集起328册、共计13913页濒临失传的傩文化古籍文献。这些泛黄的、脆弱的纸页,并非来自图书馆的高阁,而是他从深山老寨里,从老艺人珍藏的破旧木箱底,一遍遍恳求、商借、亲手誊抄而来的。最终,它们被校勘、分类、编目,汇聚成35卷本的《贵州傩文化古籍文献集成》,填补了贵州傩戏文献系统整理的空白。这分明是一次次虔诚的“接引”,将那些流落荒野、即将湮灭的魂魄,请回文明的殿堂。

    他长期深耕于田野,将那些口传心授、稍纵即逝的傩仪、傩歌、傩舞、傩俗,转化为可留存、可研读的文字。他耗时多年编纂《贵州傩古籍唱书》,只为原汁原味地保住那些古老的唱腔与台词。依托花溪的园子,他建成了贵州首个民间傩文化研究成果展厅,将古籍、手稿、面具、法器、谱系图集中展示。他与高校共建基地,参与编写教材,让傩戏的学问,得以进入年轻学子的视野。

    舞台之上,他同样倾注心血。整理复排《开山猛将》《秦童》等经典剧目,让傩戏从乡野草台,登上央视网络春晚、省级艺术节的殿堂。对于“上刀山”“过火海”这类惊心动魄的傩技,他坚持进行规范化整理,剔除了其中愚昧的糟粕,保留了其作为仪式艺术的震撼内核,让传承走向科学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时,五行亭的影子被拉得细长,傩魂园的木窗格上,涂抹着一层温暖的余晖。我们告辞离去,回头望去,他又弯下腰,回到了那片菜地里。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,只有日复一日的俯身与劳作。傩魄的深处,便是秦仁军的半生。他守着的,是花溪这一亭一院,一坛一戏,是贵州傩戏这缕非遗烟火里,最朴素、也最坚韧的那一点光。

    分别时,他站在园门口,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傩戏在,我就在;即使只剩我一个,花溪的傩魂,就不会散。”这话语,不像誓言,更像一句平静的陈述,关于生命,关于责任,关于那深植于泥土、流淌在血脉里,无论如何也要传下去的——魂。

    (作者单位:习水县教体局关工委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