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学路
■蒙勇
很多人说,上学路,是一首诗,是一支歌,是一篇童话。我的上学路,既没有诗,也没有歌,更没有童话。但,它是泥泞中不断延伸的远方……
一
上小学的路,一条只有三百多米的田埂路,一条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泥巴路。
踏上那段路,是1986年9月姑姑送我入学的时候。通过那段路,我进入了学堂。
报名那天,我和很多小朋友一样,用手紧紧攥住木制窗条上,吊在上面。好奇,期待,希望老师早点叫自己的名字。等了半天,终于听见老师叫我的名字。迅速松开手,从窗户上掉下来,再从人群中挤着钻出来,奔跑到老师面前。老师看我身材瘦小,便叫我用右手绕过头顶摸左边的耳朵,还好我的手长,刚好能摸到耳朵。如愿报上了名。
刚入学不久,二婶生病离开了我们。弟弟妹妹都很小,给二婶端灵的任务由我完成。那时的我,不懂死亡意味什么,但我深深地知道,我没了二婶。
从那以后,走在路上,我总是以泪洗面。那段路,既是泥泞,也是眼泪。同学们看见我总是流泪,也因此把我哄完整个小学,我也哭完整个小学。
二婶走后的一天,正在上课,家里传来鞭炮声。我忍不住冲出教室,哭着往家跑,因为我知道,久病不起的爷爷走了。他再也不能带我了,不能带我去村子里办红白喜事的人家吃饭了。如果不是爷爷经常带我去吃点有油水的饭菜,老师让我摸耳朵时,我可能还摸不到。
两个亲人相继离去后的一天晚上,奶奶正给我们六个兄妹洗脚,“呼呼呼”的声音让奶奶变得十分惊恐。她匆忙跑出门,发现用茅草盖的厨房燃起来了。她慌忙把我们转移到空旷的院坝里,救火去了。我们拼命地呼喊,请求邻居帮忙救火。邻居们从四面赶来,有的搬物品,有的用水缸里的水泼,有的用粪水浇。大火在邻居们的帮助下扑灭了。正房救了下来。损坏的厨具半年多才备齐。
亲人离去。那场大火。奶奶倒下了。
不久,奶奶也离去了。九个月,三个亲人离去。
从此,我上学的路,除了布满泥泞和眼泪,更是一种凄凉、一种遭遇、一种童真中的晴天霹雳!
那年月,放学集会是经常的事,谈的一个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催收书学费,我自然也属于被催学费之列。六年级那年,因为没有书学费,开学第一天,我没有去学校。我去参加了表哥的婚礼。班主任老师担心我不读书了,给我垫缴了书学费,帮我领了书给我送来。我又回归了学校,终于读完了小学。
二
小学毕业那年暑假,我和爸爸学做瓦。顶着烈日,在瓦厂坝里跑。每天出很多很多的汗水。
那个假期,陪伴我的,是烈日,是瓦厂坝,也是汗水,还是身体上晒脱的三层皮,也是我那个暑假的路。
老板家有两个老人和两个未婚的大龄青年,土地很宽,种了很多南瓜,每天三餐都和南瓜打交道。南瓜也成了那段路上的一个岔道口。
回到家,妈妈问老板家生活怎么样。爸爸调侃道:“早饭水煮嫩南瓜,中午吃四大天王,晚上杀猪。”
偶尔,南瓜餐也有鸡肉星星。这更是我终生难忘的调料。
有一天,老板家小儿子跑到瓦厂里面给我说:“老表,今天晚上打牙祭。”当时我以为是他们赶场买肉了。
那个年代,吃顿肉是很奢侈的。我们收活的时候,饭还没有做好,我去厨房里面转,好奇地看哈吃啥子好东西。
“幺们,今天把你饿够了。”老板家老伴对我说。
她接着摆道:“今天,黄鼠狼咬死一个鸡仔,有两斤左右,我们晚上吃鸡。”
说着,把鸡仔弄成的肉末和辣椒末一并倒进锅里面炒了起来。由于放的油太少了,才翻两番就糊了,她急忙往锅里倒了半瓢水,然后再放上盐,一起煮,等水差不多烧干的时候,“鸡肉”就起锅了。
吃饭的前半程,我一直都没有吃所谓的鸡肉。后半程,不知是烧酒起了作用,还是出于对南瓜的厌恶,和大家一起吃“鸡肉”。不过,六个人吃一只两斤左右的鸡仔,后半程根本也没有几粒鸡肉星星了,倒是有些辣椒末的。
烈日、瓦厂坝、南瓜为伴的暑假,充实。脱去的三层皮,包裹着一门厚重的泥瓦手艺。吃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学会了吃苦。
隔了几年,老板家才把工资结清。外出读书后,我经常去看老板一家。后来,老板家老两口相继去世了,大儿子也在一次车祸中走了,剩下的一个小儿子也结婚了,生活还算幸福。
我为我曾经的老板家祈福!
三
进入初中后。一个年级一个班,每个班级学生不多。三个年级的很多同学都成了要好的朋友。我很瘦小,他们对我很好,偷来的白菜也会分一些给我。如今,大家都在各自的地方,时不时地都会相互叮嘱——“注意安全”。
上初一那年暑假,爸爸又带上我去临近的乡镇去帮人家做砖。快开学的时候,邻居罗伯伯和他儿子给喻老师推荐,我顺利转入了沙土中学。这个学校很有名气,就连省城都有把娃娃送来读书的。进入这样的学校,大家都在拼命地学习。房东家晚上要断电,同学们跑到车站以及街道的路灯下面学习。学校的学风校风很好,老师们很努力,同学们也很认真,很多成绩好的当时都考上中师中专,跳出了农门,家庭条件好的和成绩中等的进入了高中继续读书。
在沙土中学读书那两年,路是街灯,更是明灯。
当时中考考两次,第一次入围才能参加第二次考试。第一次入围了,到县城考第二次,也是第一次到县城,因实力不行无缘中师中专,最后只拿到一张高中录取通知书。
三年的高中生活,让我忐忑了三年。三年的路,是犹豫,是纠结。
最后,勉强进入贵州师范大学学习。
四
毕业后,乘着下海的列车,也是第一次乘坐火车,绿皮的。来到杭州湾,参与到跨海大桥连接线建设的大军中。
每天早上,与地平线上的太阳同时出工,隆隆的机械声,在熟练的劳作中奏响。中午,来自五湖四海的工友,顶着明晃晃的太阳,沐浴着滚烫的海风,围着快餐车,狼吞虎咽异乡的菜肴。晚上,回到工棚,工友们在夜色中操持着各自地方的饭菜,偶有当地渔民烹饪海鲜的味儿,顺着风,穿透口鼻,伴着清口水流进肺腑,甚至进入梦乡。咆哮的海浪拍打着沙滩,声音夹杂在海风的声音里,惊醒了酣梦,声音无序,思绪确有万千。
太阳,日复一日地跳出地平线,把盐碱地晒得发白。做砖瓦匠那年月练就好了身板的我,没有半点“枯萎”。和成千上万的工友,历经一个多月的高温中,盐碱地换客土,一步步,一天天,让崭新的跨海大桥连接线披上了绿装。
那段时光,路是呼啸而过的列车,是海风,是海浪,是思乡。
后来,发生非典那段时间。我戴上口罩,登上返程的列车,回到了贵州。
回来后,先在花溪十里河滩落脚,培育了好多好多各种各样的花卉苗木,参与到大大小小街道的绿化、美化、香化;后又在“天下第一漂城”——施秉“漂”,与工友们一起把这个城市装扮得漂漂亮亮。直到2004年9月,回到老家金沙,参加大中专毕业生竞争上岗考试,被安排到乡镇工作了。
现在,没有上学了,也没有到处漂泊了。但求学的路,仍在不断延伸向远方……
(作者单位:金沙县委巡察办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