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前,朝前
■夏星眠
周日黄昏后的颂歌,悠扬而庄严。男人背着一只蜂桶,踩着稀疏的灯光往前走,我踩着他的影子,跟在身后,一同走出刷巴寨。
他极爱养蜂。总在空蜂桶上厚厚涂一层蜂蜡,背到山上寻一处安放,不多时日,便有蜜蜂循着蜡香而来,在桶里安下家。每隔一段时日,他便带我上山,把住满蜜蜂的桶背回家,再换上新的空桶。
山路蜿蜒曲折,他佝偻着身子前行,我打开手电,为他照路。微弱的光像一尾孤单的鱼,渐渐被夜色吞没。我与他几乎是摸索着,在黑暗里前行。
行至半山腰,男人倚着土坡歇脚,远眺着刷巴寨。月色朦胧,鸡犬无声,我望着这座从小长大的村寨,一阵悲怆的陌生感,漫上心头。
祖父离世那年,连日恶雨不止。下葬之日已定,要送他上山,必须抬着棺木,穿过屋前暴涨的河水。洪水如猛兽,人们用粗绳牵住两岸,抬棺人腰间系绳,紧抓着绳索,踏入齐腰的山洪。
抬棺渡河,凶险万分。可为了子孙之孝、乡邻之义,无人退缩。那时的人们,朴素、团结、踏实勤恳。那时的刷巴寨,是我心里最珍贵的模样。
不知从何时起,利益至上的浪潮席卷而来,狠狠冲刷着这片土地。人们前赴后继,或清醒或盲目,卷入一场充满铜臭的角逐。有人得意,有人怅然。一边亲手销毁鲜活的记忆,一边又痴痴怀念逝去的图腾。我把这一切,称作村落的沦落。
我对刷巴寨失望,对前路满心迷惘。
背蜂桶的男人轻轻敲了敲身后的蜂桶,把我从思绪里拉回。他似是看穿了我眼底的失落与徘徊,让我走在前头。见我脚步迟疑,他伸手轻轻推了推我。
“朝前,朝前。”
短短四字,轻描淡写,却在提醒我:不必用过去定义当下,也不必在过往里寻找当下的答案。
他从不是沉默寡言的人,反倒活泼风趣,与寨里老少都合得来。可一遇上要紧事,便习惯沉默。我常想,他是刻意如此,还是自己也在寻找答案。
迷惘者本就难以劝慰迷惘者。夜色愈浓,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。男人卸下空桶,背起住满蜜蜂的蜂桶,转身下山。山路崎岖难行,他却未曾放慢脚步。
忽然,一只蜜蜂不知从何处飞来,莽撞地落在我肩头。我抬手便想拍落,男人却转过身,轻轻将它捧起。
我仿佛听见他说,小蜜蜂只是迷了路。
月光如纱,我清清楚楚看见,他眼底大雾弥漫,盛着与我一般深重的迷惘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他从未开解我对村寨沦落的失望与哀伤,只因他与我一同陷在这漩涡里,挣扎、遗憾、怀念,也学着接受,学着寻找。
男人已不再年轻,却总也闲不住,不爱守在屋里,总在寨子里走走停停,东逛西望,像是在触摸这座小小村落微弱的脉搏。
有一年,他顶着烈日带我爬上安乐梁子,漫无目的地转悠。全程不曾说为何而来,直到下山前,才让我牢牢记住他反复带我走过的那片地。后来我才知晓,那是他为自己选定的,百年之后的长眠之所。
离开时,他频频回头望向那里。那模样,像极了祖母去世时,那个久久立在墓前不肯离去的孩子。
那时家中众人眼含热泪,满面哀伤,唯独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悲戚。他与亲友商议葬礼事宜,旁人露出笑意时,他甚至跟着一同笑。我既诧异,又有些生气。
直到葬礼结束,送葬的人渐渐散去,他让母亲带我先回。我跟在母亲身后回头,才看见他孤零零立在祖母墓前,像个失了港湾的孩童。我后知后觉,读懂了他汹涌却安静的悲伤。
其实我早该懂得,于他而言,有三副蜂桶,永远压在肩上,无法卸下。第一副是祖母的坟茔,第二副是安乐梁子上的归宿。
我自幼便知,养蜂从不是易事。蜜蜂会蜇人,也常会成群结队,轰轰烈烈地远飞,另寻新家——这便是蜜蜂分家。
我忍不住问他:“养蜂这般麻烦,动不动被蜇,它们还说走就走,你怎么就这么喜欢?”
男人脚步未停,轻声道:“或许,我们都是一只小蜜蜂,终其一生,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栖息之地。”
月光碎在他的睫毛上,像散落的星子。我听见他对着我说,也对着自己说:
“沉沦过去,是对自己的谋杀。你要努力迈出脚步,也终要迈出脚步。也许风尘仆仆,也许跌跌撞撞。愿你秉辔随心。祝你找到,你的栖息之地。”
他说的地方,似在天边,似在眼前。
我揉了揉眼,跟着背蜂桶的男人走下山,亦步亦趋,重回刷巴寨。
灯火阑珊,两只蜜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