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姥爷
■赵永刚
我的姥爷去世已经将近两年了,我应该而且似乎也必须写点文字悼念我的姥爷。可是每每想到姥爷原本是可亲可近的,现在却是只能无限思念的,我就悲从中来,心里总是空落落地失落,也是沉甸甸地无奈。
我看着姥爷的棺材埋入土中,暑天午后,闷热至极。跟着送葬队伍返程的时候,我的脚步越来越慢,每走一步都很艰难,到村子中心的十字街口,我就走不动了,瘫倒在路边的回廊里,弟弟给我拿来了几瓶水,喝下去,有了点精神,我心里想了两句话,那就是:
这个世界,少了一个爱我者;那个世界,多了一个我爱者。
姥爷去世的时候是八十七岁,我们那里的人说年龄,都是说虚岁。姥爷是高寿了,丧事是喜丧,生老病死,是自然规律,我拿这些理由宽慰我娘,毕竟我娘也六十多了,身子骨一直都弱,天又热,我担心她过于悲伤,扛不住,就时不时地递点水过来,给我娘说,别哭了,喝点水吧,姥爷也高寿了。我娘噙着泪水说,俺也知道,就是忍不住呀!我娘说的,也是我的心情,也是我的状态。
姥爷的生命到了终点,也是我们思念姥爷的起点。思念与回忆总是并存的,思念很绵长,回忆却有点凌乱而且琐碎。
姥爷名讳王开秀,生于1938年,属相是虎,生日我不知道,也没刻意问。我们是乡下人,生活条件很一般,也没觉得生日是啥了不起的事儿,不怎么在意,年长一点的几乎都没有庆生的习惯。2024年阴历6月14日下午三点,姥爷走了。当时我在场,这个时间,我记得很牢靠。
记忆中的姥爷,有这么几个特点,质朴、沉默、勤劳、执拗,宠爱孩子。
听我姥娘说,我娘在九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,缺医少药,原本在乡里医院病情已有好转,可是后来那种药物短缺,药没跟上,病就耽误了。姥爷疼我娘,乡里治不好就去县里,县里治不好就去市里,到了济宁医院。当时的交通又不便利,辗转几百里地,两个不大识字的乡下人,带着一个生死未卜的小女儿,赶上乱糟糟的年月,家里还有一个六岁的小儿子,那种艰难与煎熬,真是度日如年。医生被拉去批斗,几天换一茬,对我娘的治疗是断断续续的,每个医生,各有自己的一套,治疗方案也不同。住院两三个月,钱,包括借来的钱都快花完了,我娘的病情却没有多少起色。姥娘说,咱们回家吧,留在这里,闺女的病也治不好,小儿子在家里,别再饿死了。姥爷拙于言辞,沉默不语。背着我娘,挤车子,很不情愿地回家了。下车点离家还有八里地,路太远了,我娘又不能走路,姥娘是缠足的小脚,根本背不动,就去亲戚家借板车,把我娘拖回去,姥爷就能省很多力气。亲戚听说我娘病没治好,联想到其他,担心板车晦气,愣是不借。姥爷还是沉默不语,背起我娘,往家里赶,走走停停,喘口气,再继续走,回到家,棉袄全都湿透了。
姥爷对于我娘始终没有放弃,为了给我娘治病,花完了家里所有的积蓄,还欠了一大笔钱。姥娘抱怨,亲戚朋友劝着放弃。姥爷始终是沉默,始终是执拗,是坚持。天佑善人,我娘的病在一年多以后,终于好起来了。往后的日子,姥娘经常说起这件事儿,姥爷还是沉默,不怎么说,也不怎么插话。我娘嫁给了本村的我父亲,住得近,回娘家跟回家一样平常,有时候一天来来回回好几趟。赶上饭点儿,姥爷吃饭的时候,如果我娘来了,姥爷不管吃啥,都会放下筷子,问我娘,吃饭了吗?我娘说,吃了。姥爷才拿起筷子,继续吃。我娘说,还没吃。姥爷就让我娘先吃,姥爷看着我娘吃,也不怎么说话。我娘话多,絮絮叨叨地,姥爷一般还是沉默,偶尔说几句话,或者只是几个语气词。我娘说,您也吃吧。姥爷总是说,我不饿。看着我娘吃完了,姥爷才继续吃。
姥爷宠爱孩子,最看不惯人家打孩子。我父亲,心气高,对我们姊妹三个的要求也高,相信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歪理论。我最淘气,小时候没少受到挨打的威胁,其实没怎么挨打。我父亲一发火,要动手,我就往姥爷家跑,我父亲暴跳如雷也没用,姥爷和姥娘护着我,还要留我住几天,好吃好喝地安慰我。
姥爷中意我父亲,是两个人骨子里有些相似的地方。一是他们天生身体素质好,年轻的时候都是生产队的队长,干农活撒得开,从不偷懒,典型的劳模似的好农民。二是两个人干农活那真是抢种抢收,觉得吃饭都是浪费时间,干脆不提吃饭的事儿,更不提休息的事儿,农活本来就消耗体力,饿得快,大家都扛不住,嚷着要早点吃饭,补充体力,休息的时候也是横躺竖卧,没个正形,只有他们傲然挺立,我们都感叹,真能熬! 三是两个人对于吃都不讲究,看他们吃饭,啥都能吃,啥都好吃。有一年夏天下暴雨,姥爷当时在山上护林,姥娘让我送几个馒头去。山洪大,下不了山,山上也没菜,姥爷随手摘了一把鲜花椒,剥了几瓣蒜,放了点盐,放在蒜臼子里捣碎,我蘸着馒头吃,真好吃,也可能是我饿坏了,未必那么好吃,可是后来我还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蒜泥花椒。
姥爷性格很执拗,认死理儿,认准的事儿,不大有腾挪的空间。大概是大跃进大炼钢铁的那会儿,农村支援城市,各生产队队员,每人至少背一块三十斤的土砖到县城援建锅炉。姥爷忠厚老实,受了领导讲话的鼓动,热情也高,一定要背三块过去。姥娘说,别犯傻哈。九十里路,三块砖,九十斤,你背不动。姥爷沉默不语,背起三块砖就走。路远无轻债,姥爷果真还是背不动了。咬牙坚持了一段路,实在背不动了,丢了一块。又咬牙坚持了一段路,还是背不动,又丢了一块。到了县城,只剩下一块砖。直到姥爷晚年,每次说起这事,大家还是嘲笑姥爷迂。我却笑不出来,尽管也没找到不笑的理由,直到我后来读了 《论语》,才知道,任重道远,君子弘毅,“其智可及也,其愚不可及也”。虽然到了终点都是一块砖,可是背过三块砖的人,与只背一块砖的人,毕竟是不一样的。
姥爷是农民,挨过饿,对于粮食,对于土地,珍惜,感恩,而且敬畏。有一次,田里有两块石头,我看着姥爷捡起来,碰了碰,看着石头上残存的泥土都落在田里,才把石头丢出去。姥爷的心思我懂,如今姥爷长眠在村路西边的田里,去年暑假,我到姥爷的坟前磕了三个头,站起身来,把膝盖上的泥土掸下来,默默地说了一句,姥爷,我很想您。
(作者系贵州大学人文学院教授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