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3月25日 星期三

竹帘“捞”出的千年历史

都匀七小把古法造纸技艺请进校园

2026年03月25日 星期三 贵州教育报数字报 字号[ 放大+ 缩小- 默认 ]

石桥古法造纸教学。

“古纸韵坊”社团特色课。

创作。

石桥古法造纸研学传承发起人潘玉华在都匀七小讲学。

捞纸。

烘干。

    本报记者 郝梦

    一个寻常的校园午后,黔南州都匀市第七完全小学社团教室里,空气里浮动着纸浆淡淡的气息。一个女孩弯着腰,双手扶住纸帘,动作明显有些紧张。旁边的同学屏着气看她把纸帘慢慢探进水里,再稳稳提起。浆水顺着竹帘边缘缓缓滑落,薄薄一层纤维留在帘面上,像一层还没来得及定形的晨雾。

    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还没等纸真正成形,几个孩子已经忍不住喊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一刻,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张纸那么简单。那是一门古老技艺在眼前慢慢显影,是一段看不见的历史,忽然有了可以触摸的形状。

    那层在竹帘上渐渐成形的纤维,连着的是千年传承的石桥古法造纸技艺。

    把非遗做成一门课程

    石桥古法造纸起源于唐代,是我国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被誉为“活着的造纸术活化石”。这项技艺以构树皮为原料,至今仍完整保留浸泡、蒸煮、捣浆、捞纸、晾晒等十多道纯手工工序。制成的纸张纤维细密、坚韧耐磨、防虫防腐,曾为明清贡纸,如今仍广泛应用于书画创作、古籍修复等领域,承载着厚重的中华历史文化底蕴。它不是博物馆里隔着玻璃才能看见的陈列品,也不只是地方志里的一段文字,而是一门至今仍带着温度、带着手感、带着岁月痕迹的传统技艺。

    把这样一门技艺请进校园,都匀七小实实在在下了一番功夫。围绕石桥古法造纸,学校逐步构建起“特色社团+全员体验+学科融合”的立体化传承模式,努力把非遗从一项活动,做成一门课程、一种体验、一段能够留在孩子成长里的校园记忆。

    先是把“点”做出来。学校成立了“古纸韵坊”社团,每周固定开展研习活动,为热爱传统技艺的学生提供持续学习的平台。社团课上,孩子们不是简单做一次体验,而是要一遍遍熟悉流程:怎么起帘,怎么让纸浆铺得更匀,怎么控制提帘的轻重缓急,怎么晾晒、烘干,怎么尽量减少纸面破损。起初,不少学生手忙脚乱,动作一快,纤维就散;手一重,纸坯就破。老师不急着催结果,而是陪着他们一遍遍试、一遍遍改。纸帘起落之间,孩子们的手慢慢稳了下来,心也慢慢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有了社团这个“点”,学校又把“面”铺开。除了固定的社团研习,还面向全体学生开设专场体验课,采用“技艺讲解+动手实操+成果展示”的方式,让更多孩子都能真正走近这门非遗。课堂上,先讲这门技艺从哪里来、为什么能延续千年,再做现场示范,让学生看清一张纸怎样从浆水里慢慢显形,随后再让孩子们亲手操作,最后把做出的作品展示出来,大家一起交流、比较、总结。这样一来,孩子们经历的就不只是一次新鲜的手工体验,而是一堂完整的非遗课。

    承载的不只是手艺

    为缩短孩子与古老技艺的距离,学校请来了石桥古法造纸研学传承发起人潘玉华。他没有照本宣科,而是直接将课堂搬到了纸槽边,一边娓娓道来千年的故事,一边亲手演绎古老的流程。孩子们紧紧围在一旁,看着纸浆在他手中神奇蜕变,听着那些关于坚持的往事。在这无声的示范与有声的讲解中,一颗种子悄然埋下:原来,让一门技艺走过千年的,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“传承”,而是一代代人俯下身去,将每一道工序都做到极致的执着,是将心血与汗水揉进纤维里的坚守。

    孩子们手中的古纸,并没有在成型那一刻就停止使命,而是转身变成了笔墨的归宿、色彩的画布,甚至是传递心意的信使。语文课上,墨香在自制的古纸上晕染,孩子们誊写诗词、美文;美术课上,色彩在纤维间跳跃,他们作画、做纸艺;综合实践课里,这张纸更成了连接观察、合作与创作的纽带。

    孩子们亲手做出的古纸,没有止步于“完成一件作品”,而是被真正用了起来:有人挥毫写字,有人潜心作画,还有人将其做成贺卡,送给父母和老师。那些纸页也许不够平整,边缘也带着手工的粗粝痕迹,却因为是自己一点点捞出来、晾出来、烘出来的,反而让人倍加珍惜。

    “刚开始,很多孩子就是觉得新鲜、好玩。可真正上手以后,他们很快就会发现,这不是一件急得来的事。”作为“古纸韵坊”负责人,江波老师对此感受很深。在她看来,古法造纸最可贵的地方,恰恰就在于它能让孩子慢下来。“捞纸、晒纸,看起来是动手,其实特别磨性子。纸浆铺匀了没有,提帘稳不稳,晾晒时有没有碰破,孩子自己都能感觉得到。做过几次以后,他们会慢慢学会沉住气,也会懂得一张纸做出来并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江波老师说,自己最想看到的,并不是孩子们一开始就把纸做得多漂亮,而是他们愿意一次次重来。“有的孩子第一次失败了,第二次还失败,原本以为他会放弃,结果他就蹲在旁边看别人怎么做,看完了再回来试。等真的做成了,那种高兴是很真切的。这样的过程,比单纯学会一个步骤更有意义。”她坚信,一张古法纸,承载的不只是手艺,也承载着耐心、坚持和文化根脉。

    多年后,这些孩子未必都会成为传承人,但只要他们再度触摸一张纸时,心里还会微微一动;只要他们还记得,曾在水槽边看见纤维缓缓聚拢成形,曾在一提一放之间懂得,有些事情急不得、省不得,必须把心沉进去,把工夫做到位,那么,这门技艺就没有走远。它会像纸上的筋骨,细密、绵长、沉静,却始终都在;会像岁月深处的一缕微光,穿过古老作坊,穿过漫长时光,最后落进一双双稚嫩的手里。于是,一张纸便不再只是一张纸,它是匠心留下的纹理,是文脉留下的年轮,也是孩子们在童年某个午后,与千年中华文明悄然相认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