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山里的“绿茵梦”

    本报记者 潘国虎 特约通讯员 胡云学

    在望谟县城北约十公里处，有一所大山深处的学校——新屯中学。每天大课间或课外活动时间，操场上总会准时响起孩子们的呼喊声、欢笑声，还有足球撞击地面的“砰砰”声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，像一首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回荡在山谷间。

    这所学校用十六年的光阴，在大山里守护着一个关于“足”的梦想。

    十六年前，泥地球场上几个用木桩和木板钉起来的简陋球门，从此播下了“足”梦的种子。十六年后，水泥地变成了绿茵场，木桩球门换成了标准的足球门，学校获得了“全国校园足球特色示范校”的殊荣。

    一代又一代的山里孩子，在这片被群山环抱的操场上奔跑、追逐，他们脚下不只是一颗黑白相间的足球，更是一个关于走出大山、关于未来的梦想。

    水泥地上的梦

    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2009年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新屯中学，还没有专职的体育老师，更没有足球场。校园里最空旷的地方，是教学楼前一块大约120平方米的水泥地，这里原本是学生们课间跳橡皮筋、打弹珠的地方。

    学校的几位男老师是球迷，课余闲聊时总琢磨着，能不能带山里的娃娃们也踢踢球。那时候，足球是个稀罕物，全校凑不出四个球。

    没有门，几个老师从工地上找来废弃的木桩子，一锤一锤钉进水泥地的缝隙，钉成一个简易的球门。没有线，他们拎着油漆桶，弯着腰在地上一笔一笔地描出边线、禁区线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，学生一摔倒，膝盖就破皮流血，但没有一个人哭着说不踢了。”当年的老教师回忆，孩子们对足球的热情，就像野草一样，在这片贫瘠的水泥地上疯长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原始的、近乎固执的热爱。男孩子放学后轮换着穿那一双磨平了底的胶鞋，也要在“木门”前踢上几脚。2012年，这支连替补队员都凑不齐的队伍，竟代表望谟县去参加了全州第二届中学生运动会“五人制足球赛”，谁也想不到，他们捧回了一个亚军。

    这个亚军，像一束光，照进了这群大山孩子的心里。

    拼出来的梦

    2013年，学校迎来了转机。这一年，新屯中学成为少年宫项目学校，终于有了第一笔稳定的经费，也引进了第一批相对专业的教练。那个用木头钉成的球门，换成了钢管焊接的球门。

    从那一年起，校长把足球写进了学校的发展规划里。不仅有了校队，还成立了教职工和学生足球队，甚至办起了班级联赛，确保了班班有球队，期期有球赛。

    “我们的想法很简单，山里的孩子大多是留守未成年人，放学没地方去，与其让他们闲逛，不如让他们到球场上跑跑。”体育老师班正帅说。

    每年开学，教练就在新生里转悠。不看你会不会踢球，就看你跑得快不快，能不能吃苦，敢不敢抢球。选出来的苗子加入学校足球队，加以训练，提升校足球队实力，形成一套可持续发展的足球工作思路。

    2015年的冬天，新屯中学一战成名。他们代表望谟县参加首届黔西南州“金州杯”足球赛，一路过关斩将，拿下了初中男子组的冠军。那是这帮山里娃第一次捧起州级比赛的奖杯，也是他们第一次代表黔西南州去征战全省的中学生联赛。

    那一年，时任校长周直说：“我们没有正规球场，训练场地是水泥地，球门是自己做的，线是用漆划上去的。今天能夺冠，我们是在水泥地上踢出的冠军队。”孩子们抱着奖杯回到学校，面对着那块依然破旧的水泥地球场，热泪盈眶。

    2017年10月，在县委、县政府和教育局的重视下，新屯中学终于有了自己的标准球场——一块9人制的塑胶草坪。孩子们第一次踩在真正的草坪上，感觉像是在做梦。从那以后，踢球的人更多了。2018年，学校女子足球队正式成立，布依山寨里的女孩们穿着球鞋，冲进了绿茵场。

    她们没有辜负这片草坪。2019年，女队拿下全县冠军，紧接着又拿下了全州“金州杯”的桂冠。此后的几年，县里的冠军几乎成了新屯中学的“保留项目”。

    踢开山门的梦

    在很多人固有的观念里，踢球的孩子，读书多半不行。但在新屯中学，这个观念被彻底打破了。

    “我们这里的孩子，很多刚来时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，因为父母长期在外打工，缺少父母陪伴，性格特别孤僻。”足球教练韦融蛟说，是足球改变了这一切。

    有一个叫梁仕好的女孩，刚进校时特别内向，上课从来不敢举手。进了女足队后，教练发现她球感好，就让她踢前锋。在场上，她必须呼喊，必须和队友配合，必须去拼抢。慢慢地，她变了，变得爱笑了，敢说话了。后来，凭借足球特长，她考上了贵州警察学院，拿到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。

    像她这样的孩子，还有很多。

    罗兰木，当年的校队主力，现在已经是贵阳观山湖区的一名青少年足球教练，持有亚足联E级教练员证书，签约中德足球俱乐部，专门教孩子们踢球。他说，是足球让他走出大山，又让他回到足球场，去点亮更多孩子的梦。

    罗永清考上了青岛理工大学，胡启云考取了贵州师范大学铜仁学院，罗俊从铜仁学院毕业后，成为望谟县公安局的一名干警。还有班对、罗珍珍他们，和梁仕好一样，从大山里的水泥地一路踢进了贵州警察学院。

    这所学校的毕业生名单里，有参军入伍的，有考上公务员的，有进入银行工作的。在他们的人生轨迹里，足球不是“不务正业”，而是那根拽着他们往前跑的绳索。

    该校的校长王丰说，全校学生中加入男女足球队的将近一百人，占了学校总人数的一半还多。在这所留守未成年人比例极高的寄宿制学校里，足球成了最好的“留人剂”——把孩子留在操场，留在课堂，留在一条更健康的成长路上。

    土办法里的梦

    新屯中学的成功，听起来像是一个奇迹。但走近了看，哪有什么奇迹？ 有的只是一点一滴的坚持和磨炼。

    教练们总结了一套“土办法”。

    第一招叫“班班有球队，期期有联赛”。依托少年宫，每个班都得组队，不管你踢得好不好，先把队伍拉起来。比赛一打，教练的眼睛就亮了——那些在泥地里敢飞身铲球的孩子，那些跑不死、不怕疼的孩子，就是校队未来的苗子。

    第二招叫“以赛代训，敢于亮剑”。学校里练得再多，也比不上真刀真枪的比赛，新屯中学有个传统：但凡县里有成人比赛，只要允许，他们就带着娃娃去报名。十四五岁的初中生，去跟二十多岁的成年人拼抢，输是一定的，但孩子们打完回来，气势就不一样了。“跟大人打都不怕了，再跟同龄人打，心理上就有优势。”

    第三招叫“走出去，引进来”。2016年，学校想方设法把教练送到清华大学去学习足球教学。这在当时是件轰动的事——一个乡村中学的体育老师，去中国顶尖学府学怎么教足球。学成回来后，训练方法更新了，理念也变了，不再光是跑圈、抢圈，开始讲战术、讲配合、讲足球里的做人道理。

    第四招最费心，也最见功夫：“把脚伸到小学去”。从2020年开始，新屯中学专门派出一名教练，每周都到生源地的新屯小学去带孩子们训练。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摸球，到六年级毕业时，已经有了三四年的球龄。等到升初中，直接就能进校队梯队，无缝衔接。2021年，新屯小学第一次参加全县“校园杯”，就拿了男子组冠军、女子组亚军。

    这就是新屯中学的老师们说的：“山里的孩子也不能输在起跑线上。”

    绿茵场上的梦

    2025年，新屯中学的足球故事又多了一页篇章。这一年，男女队在全县“校园杯”中分获第四名，女队在“县长杯”校超联赛中拿到第二名。名次虽然有起有落，但球场边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，足球社团的人数还在涨。

    这些年，社会各界也在关心着这群孩子。中央统战部、余姚对口帮扶单位以及许多爱心人士给该校送来了近200个足球、180多套专业运动外套。孩子们穿上统一的队服站在球场上的时候，精气神儿跟城里的孩子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新屯中学想在现有的基础上把足球梯队建设做得更扎实，不仅要辐射新屯小学，还要把周边村小的足球带动起来。该校想借助“全国校园足球特色示范校”的打造，把校园足球做得更正规、更专业，促进山区孩子健康、阳光成长，也希望在上级有关部门的支持下，建起全县第一个乡村青少年足球训练基地，每年举办一期足球夏令营，让更多的山里孩子实现自己的梦想。

    对于新屯中学的孩子们来说，足球从来不仅仅是一项运动。它是童年最忠实的玩伴，是青少年时光最激情的注脚，更是一扇走出山外的成功门。

    连绵不绝的大山脚下，那个关于绿茵的梦，正像野草一样，顽强生长，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