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合花与梨花的重影
■威宁自治县第九中学高一 （7） 班 陆欣艳
语文课本翻到 《百合花》 那一页时，窗外的威宁正下着一场细密的、恍如针脚的春雨。远处的草海隐在了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，近处校园感恩亭的飞檐，滴下成串清亮的水珠。教室里很静，只有老师温和的声音，和着雨声，一字一句地读着：“……这原来是一条里外全新的花被子，被面是假洋缎，枣红底，上面撒满白色百合花。”
“百合花”。我的心，像是被这素净而美好的名字，轻轻撞了一下。那些洁白的花瓣，在枣红的缎面上无声地绽放，透过书页，在我眼前弥漫成一片温润的光晕。然而，奇怪的是，这片光晕并未将我引向茹志鹃笔下那条苏北的乡间小路，而是瞬间铺展、变形，与我记忆深处另一片铺天盖地的白，重重叠叠地交织在了一起——那是海拉乡的梨花，是李金花奶奶守望了三十六年的，开了一季又一季的梨花。
课文的叙述是那般含蓄而深情。那个羞涩的新媳妇，将自己唯一的、象征新婚的百合花被子，默默铺在了那位为拾担架而牺牲的小通讯员的身下。没有哭天抢地，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，只是“那条枣红底色上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，这象征纯洁与感情的花，盖上了这位平常的、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脸。”读到此处，我的视线模糊了。泪水并非仅仅为这位无名的小通讯员而流，那床百合花被子，仿佛一块通灵的绸布，猛地掀开了我心底另一个被长久珍藏的画面：千里之外，麻栗坡烈士陵园，李金花奶奶终于寻到丈夫王发坤的墓碑时，那一声积攒了二十八年的、撕心裂肺的哭喊，和她那双或许也曾想为丈夫盖上点什么，却最终只能空空抚摸冰冷石碑的、布满老茧的手。
一个是羞涩的新媳妇，为陌生的战士献出最珍贵的信物；一个是苦苦守望的妻子，为牺牲的爱人倾尽一生的年华。时代不同，故事迥异，可那核心处的情感，却像两股来自不同山涧的清泉，在此刻我的心里汇流了。那是一种源于最朴素人性、却又在特殊时刻焕发出神性光芒的“给予”与“守诺”。新媳妇的百合花被子，是献给“人民子弟兵”的；李金花奶奶的梨花守望，是留给“我的丈夫”的。可当“我的丈夫”就是为了守护“千万个家”而化为青山时，这二者之间的界限便轰然消弭了。个人的忠贞与家国的大义，像经纬线般，在这床虚拟的、由文学与现实共同织就的“花被”上，紧密地交织在了一起。
我的目光从课本移开，望向窗外被春雨洗得发亮的校园。教学楼是新的，塑胶跑道是新的，就连感恩亭的柱子，也漆着鲜亮的颜色。这一切，都与我从祖辈口中听来的、那个“苦甲天下”的威宁相去甚远。我曾疑惑，那种深埋于历史岩层中的苦难与牺牲，与我眼前这安宁甚至有些喧嚣的青春，究竟有何关联？ 《百合花》 与“梨花故事”的重影，给了我答案。
那床百合花被子，盖上的是一位战士的遗体，温暖的却是一个时代的良心；那棵年年盛开的梨树，守望的是一位妻子的爱情，扎根的却是一个民族关于信义与坚韧的土壤。我们今日所享有的每一份安宁，脚下所踩的每一寸坚实的土地，都并非凭空而来。它们下面，垫着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“百合花被子”，浸润着一季又一季永不凋谢的“梨花雨”。我的家乡威宁能从苍凉中走出，迎来草海澄澈、百鸟翔集的新生，正是因为有无数如王发坤般的脊梁曾为之挺立，有无数如李金花般的坚韧曾为之滋养。而 《百合花》 这样的红色经典，正是帮助我们这些未曾经历风雪的后人，去看见、去触摸那层“被子”，去听懂那场“花雨”的谆谆低语。
这种“看见”与“听懂”，让“感恩”这个词，从一句单薄的口号，变得立体而丰盈。它是我在图书馆里，不再仅仅寻找教辅资料，而是会主动抽出一本《红岩》，想去了解另一种青春如何燃烧；是我在历史课上，听到“对越自卫反击战”这个名词时，心头会条件反射般浮现“麻栗坡”三个字，并伴有一阵细微而真实的悸痛；当我走在县城整洁的街道上，看见广场上悠然散步的老人、嬉笑奔跑的孩童时，心底会悄然升起一种近乎幸运的喟叹：这平淡而美好的人间烟火，是多少个“通讯员”和“王发坤”用永远停驻的青春换来的啊！
我也开始更用心地感受身边具体而微的温暖。班主任在作业本上细致的批注，像极了那位新媳妇为通讯员缝补衣肩上破洞时专注的针脚；同桌在我生病时默默打来的热水，也仿佛带着某种无需言说的“百合花”般的纯净。感恩，不再是一种需要刻意练习的情感，它成了我感知世界的一种本能底色——感恩于宏大的牺牲，也感恩于琐碎的善意；感恩于时代的馈赠，也感恩于平凡的相伴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。一缕西斜的阳光，顽强地穿透云层，恰好落在我的课桌上，照亮了课本上那行字：“……我看见她眼里晶莹发亮，我也看见那条枣红底色上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，这象征纯洁与感情的花……”
我合上课本，那“百合花”的意象却已深深印入我的脑海，并与故乡的梨花永生地叠印在了一起。我知道，文学与真实，历史与当下，就在这重影中完成了庄严的传递。那床被子，那些梨花，它们所象征的纯洁、牺牲、守望与信诺，已然成为一束光，照亮了我阅读的视界，也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。
作为一名从乌蒙山深处走出的少年，我的行囊里，将永远装着这两样花朵的种子。百合花的纯洁，教我以清澈之心面对世界；梨花的坚韧，予我以扎根之力跋涉长途。在未来的岁月里，无论我走多远，这片由英雄血与亲人泪浇灌过的土地，这部由经典与现实共同写就的大书，都将是我精神的故土与力量的源头。而我的感恩与奋进，便是对这花朵、这土地、这故事，最真诚的续写。
指导老师：孙斯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