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1月22日 星期四

蒙子树的守望

2026年01月22日 星期四 贵州教育报数字报 字号[ 放大+ 缩小- 默认 ]

    ■邓宏娅

    在黔北的大山深处,有一所百年老校,在它书院的大厅,展示了一大张老旧照片,照片上毛主席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。“这张照片有故事嘞。”身后突然传来柔和而有些沙哑的声音。他是老何,是这所学校的老师,也是校史的编撰者。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老何,他的笑意在浅浅的皱纹里起伏着,亲切感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老何为我讲述着照片的故事:照片拍摄于上世纪五十年代,五九年学校的第一届毕业生29人全部考入高校,被赞誉为“第一炉优质钢”,时任校长在北京受到了毛主席的亲切接见……这在当时整个贵州省都是仅有的殊荣。老何静静地讲述着,却句句掷地有声。

    后来,有幸和老何一个教研组,我们一起度过高一到高三的教学时光,也从北校区搬到了南校区的高三教学楼,几年的朝夕相处,关系也熟络了许多,所以称呼就从“何老师”变成了“老何”,其实很多时候,学生也会这么亲切地称呼他,听到一声“老何”,他脸上的笑意便更加晃眼了。

    南校区古木森森,收纳着书声教语,斑驳的树影斜倚在墙上,仿佛是撑着这老旧的教学楼不畏风雨一路走来。

    “铛铛铛……”下课铃响了。只见老何从楼梯口走出来,提着一个有些泛白的蓝色公文布包,左手则端端正正地拿着掉漆的黑色保温杯,头发依旧向右偏分着,一些细碎的浅发不依不饶乱了方向,不再像往常那样温顺油亮,这分明是今天才洗了发。

    “老何,这几棵树叫什么名字?”“蒙子树。”他朝我手指的方向望去。“哪个蒙?”

    “管它哪个蒙哦! ……”

    哈哈,那就不管了吧,我索性就叫它“蒙子树”了。

    树就并排站立着,三棵树上都有明显的树洞,应该是松鼠的安身处,因为我时常会看到几只肥硕的松鼠在树与树之间来回跳跃,鼓着腮帮子,拖着绒绒的尾巴,然后趁其不备躲进树洞里。偶尔也会有一只松鼠从树上掉下来,只听见一声“啪——”接着就是泥面上树叶窸窣的响声,随即消失不见,一切又归于长久的平静。

    蒙子树四季常青,不像老何,明显有些老了。笑容里的皱纹更深了。

    老何不喝酒,也不打牌,每次聚餐都认认真真的吃着饭,然后就给我们摆谈他以前支教的那些有趣的往事。

    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“钓鸡”的事。那时老何刚到一个偏远的乡村小学支教,每天拿着书本给村子里零散的孩子们讲课。当学校缺教材的时候老何干脆就不用书,凭着经验把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知识反复给学生讲。每到周末学校食堂不开餐时,就和同批次的另外两位同事到处找吃的填肚子。于是就有了“钓鸡”的故事。

    我只听说过钓鱼,从来没有想过鱼钩还可以用来钓鸡。“钓鸡”的行动总是在村子里人们忙活路的时候进行。首先他们找来用竹子做成的鱼竿,在线的尾端套上细小的鱼钩,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在田间拾遗所获得的丁点儿粮食,并把它挂到鱼钩上,一切准备就绪后,就潜伏在篱笆外等待着最佳的时机,有时甚至会爬上院墙“放长线钓小鸡”。你还别说,特别是小鸡都饿了的时候那是一钓一个准。行动结束后,他们就会吃上一顿美味的晚餐,虽然肉不多,但就只是喝汤也能喝得心满意足。

    有一回,老何和顺子竟钓了一只大肥母鸡,两人就商量着炖来吃,一阵忙碌后终于闻到了肉香,还没等鸡肉完全炖“脱骨”,他们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,本来想到给另外一个同事留一点的,但老何说肉实在太香了,没有“刹得住脚”,于是才一会儿工夫整只鸡就被他们两人吃完了。又担心同事怪罪,怎么办呢? 灵机一动,他们又把桌上的,甚至地上那些没啃干净的骨头捡起来吹一吹,重新放回锅里,然后再加一点水继续炖,直到小顾醒来把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的!

    说到这一段儿,听得大伙儿捧腹大笑。

    老何没有笑,脸上难得的平静。他说:后来的好几天,就在他们钓鸡的地方,总会看到一串小鸡在那里“叽叽叽—”地叫,不停地转过去又转过来,似乎在寻找着什么……

    故事讲完,大伙儿的眼睛都已笑成了豌豆角,而我却发现老何眼里溢满了泪花。

    前不久,有市领导来学校听课诊课,老何是第一节课,我们都清楚无论如何也不会抽到他。但老何头一天依旧备课到很晚,办公室门后那小小的角落总是有他备课的身影,他的资料书密密麻麻的都是红色笔记。教研组其他老教师也会开玩笑说:“你要是年轻时候都这么认真的话,也不至于……”老何只是“嘿嘿嘿”地笑,也不去争辩。

    老何患有痛风病,隔三岔五的脚就会痛,但市领导来的这一天,老何忍着痛带着“瘸腿”全程跟着,从南校区到北校区,从教室的听课到办公室的评课,他都拿着记录本认认真真地记着。当听课的专家们要离开的时候,老何赶上去说:专家们,新课改后新教材怎么上我们是一窍不通啊,能不能给我们这些“暴蔫老汉儿”也培训培训? 专家回道:一定有机会的。老何双手合拳,连声地感谢着,天边的晚霞露出一线光束,刚好照在老何手上,手背黑黝的皱纹和冒起的血管愈加的明显,像一道道明媚的忧伤。

    我和老何上课的教室是挨着的,每到晚自习总能听到老何给学生讲题的声音,似乎永远不知疲累。于是趁着下课,我问老何:您为何还这么拼?老何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那几棵郁郁葱葱、四季常青的蒙子树,一言不发,我也就没再继续追问。

    后来,偶然看到一篇老何的文章,题目叫《依然我心》,文章讲到他年轻时参加党员学习会,在花生、瓜子、毛栗瓣的“诱惑”下逐渐读懂了党章,读懂了党员的含义,读懂了这个时代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最宝贵的精神和气质。

    那一刻,我也仿佛真正的读懂了老何……

    (作者单位:凤冈县第一中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