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百衲衣
■刘先录
农历冬月二十四,天阴沉得像块旧毡布。闭上眼,一件衣服的轮廓便从记忆深处浮起——那件百衲衣。三十年了,它长在我记忆的皮层上,纹理分明,我甚至能“摸到”第三层补丁上最厚最硬的针脚。三十年前的今天,父亲彻底停下了手中的针线,而今已年逾花甲的我,才真正开始解读他一针一线缝进我生命里的究竟是什么。
父亲生于1922年,一生没离开过土地。中年丧偶后,与同样丧偶的母亲重组家庭,相濡以沫。母亲在我六岁时病逝,生活的磨盘便彻底压在他一人肩上。他的一生似乎都在消化接二连三的失去,唯一的应对,就是把腰弯得更低,把脚下的土地抓得更牢。
我的启蒙始于油灯,而非学堂。
记忆里最暖的画面,永远是那盏如豆的油灯。灯下,父亲摊开红纸,用工整的字迹写下“赵钱孙李”,写下“甲子乙丑海中金”。白天他领哥哥姐姐下地;晚上无论多困,总要就着昏黄的光教我认字。兴致好时,便讲些“桃园三结义”,讲“曹操八十三万人马下江南”古老而又动听的故事。
如今我才明白,在那个言语需谨慎的年代,父亲在油灯下给予我的,不只是知识。那是他用最古老的汉字与故事,在我心里夯下的一块精神基石。无论外界风向如何变幻,我知道有一个地方,讲信义,重伦常。那是他在动荡年代,能为我开辟的唯一的“桃花源”。
然而桃花源的围墙,挡不住现实的寒风。
十岁,我进了大队民校,因识字直接念三年级。1974年小学毕业,满以为能在公社读初中,却因父亲“开过荒地”“搞过小生产”,被“政审不合格”五个字挡在初中门外。十二岁眼中的火苗,被时代的灰尘轻飘飘掩埋了。
我放下书包,拿起锄头。最刺痛的一幕发生在一个细雨黄昏。我家的大黑牛被生产队指派给一个黄姓男子使用,耕完地,那人径直将牛牵走,说归他了。我在后面哭着追,在山路上滑倒又爬起,死死拽住温热的牛尾巴跟了二里地。牛最终还是被夺走了。我回头,看见父亲站在远处屋檐下,沉默如淋湿的泥塑。
那时我只感到委屈。如今回望,才读懂那沉默如山的背影里压着怎样的惊涛骇浪。他不能替我夺回牛,便决心为我再造一副“铠甲”。
于是,便有了那件百衲衣。
记不清父亲从多少个夜晚偷出时光,也数不清用了多少块碎布——哥哥姐姐的烂衣裤,邻居家的弃布头,真可谓“百家衣”。只记得我们睡下后,油灯再亮,他佝偻着背,将各色破布对齐、叠好,用粗针穿上棉线,一层、两层、三层……密密地纳进去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一起一伏,缓慢固执,仿佛不是在缝衣,而是在构筑一件能抵御世间风寒的甲胄。
天蒙蒙亮,他磨好镰刀唤我的乳名。我便穿上这件厚重笨拙的百衲衣,走向家后海拔1700多米的刘家大坡。衣服很沉,但异常暖和。穿着它放牛割草,茅草荆棘划过只有闷响,无法刺入。站在坡顶,我能望见二十公里外县城对面的“天马山”。山外的世界,在我眼里辽阔而神秘。
那时我只嫌它厚重累赘。如今在暖气恒温的屋里,当我用记忆的指尖“摩挲”那些纳进煤油烟尘的针脚时,才忽然懂得:他哪里是在缝衣服,他是在为我一片片缝合那个因贫困不公而支离破碎的童年。他用所能搜集的全部“柔软”与“坚韧”,为我垫住了生活最粗粝尖利的那一面。
辍学一年后,父亲通过姐夫的关系,把我送到二十多里外读初中。每周我背着苞谷面走时,他总重复那句:“读就好好读,读出个人样子来。”
然而生活再次变奏。1977年暑假,父亲修厕所摔伤卧床,对我说:“别再读了,读完也没用,想要工作要有关系。”我第二次辍学,收完庄稼坐在屋里偷哭。后来是三姐看不过去,说:“你想读,就去吧。”我才得以重返校园。
1977年冬,高考恢复的消息如春雷传遍大地。1978年,我考上中等师范学校。当我把录取通知书交到他手中时,他捏着薄纸,手微微颤抖,浑浊的眼泪一颗颗砸在纸上。那是我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看见父亲流泪。
我曾长久困惑,甚至暗自怨他为何在我最想读书时亲手阻拦。直到我自己也做了父亲,在生活重压下做过无奈抉择,如今退休回望,才真正懂得:他不是看不见远处可能有光,而是自己在漫长无光的隧道里跋涉了太久,久到不敢确信那光真会照进我们这样四面漏风的茅屋。他的阻拦,是一种基于创伤的、更深沉甚至绝望的保护。而他最终的默许,乃至后来咬牙供我读完师专,则是用尽一生积累的所有勇气,为我那“万一的可能”,押上了最后的赌注。
父亲的爱,是动词,是名词,唯独不是形容词。
它具象为刘家大坡上那块两亩荒地。那是自留地被不公丈量后,他从石头缝里为我们抠出的一线生机。他种苦荞种玉米,种下的不仅是口粮,更是“绝不能饿垮”的意志。我后来才把两件事连起来想:我师专的学费,那一驮驮换成钱的玉米,源头不正是在这片荒地上吗? 原来他早就在那座山上,以最原始的方式,为我存下了最后一笔“教育基金”。
他平凡,一生最高“职务”是生产队保管员;他内敛,一生未对我说过一个“爱”字。但他的爱无处不在:是油灯下的光,是百衲衣上的针脚,是开荒的锄头,是驮粮的马背,是通知书上砸开的泪花。
父亲在1995年冬天,农历冬月二十四走了,享年七十四岁。
弹指一挥间,父亲去世已三十年。我也六十三岁,退了休。时间终于把我推到能与他平视、能理性理解他的高度。
我不再追问命运为何予他那么多艰辛。我也不再需要从记忆箱底翻捡那件早已化为尘土的百衲衣。因为我知道,他缝进去的百家布、长夜里的光、一个农民父亲在动荡年代所能给出的全部安稳与期盼,早已长成了我的皮肤、我的筋骨、我的信念。
父亲,您看,您留下的从来不是一件衣服。
您留下了一种活法——
人生或许布满补丁,但只要用爱和坚韧,一针一线密密缝好,就足以温暖一个凛冽的时代。
并且,这余温,足以传代。
(作者单位:贵阳市商贸学校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