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经验之困到质性之光
我的教学觉醒与重构之旅
刘平
作为一名有着二十余年教龄的一线语文教师,我一度陷入了一种“熟练工”的困境。我的课堂,形成了一套固定且看似高效的流程,比如古诗词教学,“解题—释词—译句—析情—背诵”这套基于“经验”的模式,能保证学生在中考中取得不错的成绩,但我内心深处总萦绕着一丝不安与失落。例如学生们能将《水调歌头》的赏析要点背得滚瓜烂熟,却无法真正触碰到苏轼在那月圆之夜的那份旷达与矛盾;他们的作文里充斥着华丽的辞藻和标准的范文结构,却唯独缺少了那份源自生命体验的真挚与思考。我深知教育不应如此,却又不知路在何方。直到2024-2025年,我有幸参与了北京师范大学为期一年的“教师涵养计划”,李琼、裴淼、叶菊艳等多位教授的讲座,如同灯塔,穿透了我教学世界中的迷雾,指引我开启了一场从“经验之困”到“质性之光”的深刻蜕变。
破局:李琼教授与“研究型教师”的觉醒
李琼教授的讲座《超越经验,做研究型教师》,于我而言不啻为一记惊雷。她指出,许多教师终其一生都在“经验循环”中打转,将一年的经验重复了数十年,而非积累数十年的真知。真正的专业成长,在于将个体零散的、感性的“经验”,通过系统性的研究,淬炼为可阐释、可迁移的“理论”,从而实现教学的科学化与艺术化。
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我的痛点。回顾我的课堂,不正是这种“经验循环”的典型吗? 我依赖的是过去行之有效的“老办法”,却从未深入追问过:为什么这个方法“有效”?“有效”的标准仅仅是考试分数吗? 学生在这个过程中,除了知识,还获得了什么? 他们的思维、情感、审美是否得到了真正的滋养?
理念落地:《水调歌头》的教学重构
李琼教授的讲座激发了我的“研究自觉”。我决定将古诗词教学作为第一个研究对象,进行一次彻底的自我颠覆。
1.案例背景与挑战:
课例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:以往这节课,我精心设计了PPT,将词人的生平、写作背景、字词释义、艺术特色、思想情感分析得条分缕析,学生只需记下笔记,课后背诵即可。课堂看似秩序井然,效率很高,但氛围沉闷,学生眼神中缺乏光彩。最大的挑战在于:如何打破我自身对“高效课堂”的路径依赖?如何设计出能真正激发学生内在情感和想象力的学习任务?
2.实施过程与策略:
受李教授“情境教学”理论的启发,我彻底摒弃了原有的流程,设计了一堂以“沉浸与共情”为核心的课。
通过创设情境,唤醒感知:课堂伊始,我没有直接切入文本,而是关闭了教室的灯光,拉上窗帘,播放起一曲幽远的古典筝乐《月儿高》。同时,我将精心挑选的几幅宋代文人月夜独酌、望月怀远的古画投射在屏幕上。在音乐与画面的交织中,我轻声引导:“请同学们闭上眼睛,放松身体。想象一下,此刻你不在教室,而是在900多年前的一个中秋之夜。你或许客居他乡,或许仕途失意,你端起酒杯,仰望这轮亘古不变的明月……你的心中会涌起怎样的情绪?”
角色代入,深度对话:音乐停止,学生们睁开眼,眼神已与往日不同,多了几分沉静与思索。我并没有急于翻译句子,而是抛出问题:“‘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’,苏轼问的仅仅是月亮什么时候出现吗?他真正在问的是什么?”学生们开始自由发言,有的说是在问时间,有的说是在问人生的意义,有的说是在问命运的无常。接着,我让学生用自己的语言描述他们想象中的“天上宫阙”和“人间”,并比较两者的不同。一个平时语文成绩中等的学生竟然说道:“老师,天上的宫阙虽然华丽,但‘高处不胜寒’,太孤独了;人间虽然有离别之苦,但‘人有悲欢离合’,这才是真实的热气腾腾的生活啊!”这句话,远比任何教参上的分析都更鲜活、更深刻。
联结生命,意义生成:我顺势引导学生结合自身经历,谈谈对“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”的理解。有学生谈到爷爷奶奶的去世,有学生谈到与好友的分别,有学生谈到考试失利的遗憾。在这个过程中,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不再是一句冰冷的祝愿,而是成为了所有身处离别中的人们共同的、温暖的精神慰藉。
三个教学环节,完成了一堂激发学生内在情感和想象力的诗词鉴赏课,得到老师学生们好评。
3.心智模式的转化:
这节课的成功,是我心智模式转变的第一个“突破点”。我认识到:
从“教教材”到“教学生”:教学的起点不是知识点,而是活生生的、有情感、有体验的学生。
从“传授结论”到“引领过程”:重要的不是让学生记住苏轼的情感是什么,而是让他们亲身经历一次情感的探索与共鸣之旅。
“研究”并非高不可攀:我的这次教学设计、课堂观察、课后反思,本身就是一种行动研究。我打破了“经验循环”,尝到了“研究型实践”的甜头。
探微:裴淼教授与质性研究的路径
如果说李琼教授让我明白了“为何研究”,那么裴淼教授的《质性研究的选题和设计》 则给了我“如何研究”的利器。她告诉我们,质性研究关注的是在真实、复杂的社会情境中,去理解“人”的行为、意图和意义建构。它帮助我们看到“数字背后的心灵图景”。
这让我反思自己以往对学生的评价。我曾将学生议论文写得不好,简单归因于“阅读量少”、“积累不够”这类笼统的量化归因。裴教授的方法论促使我走出主观臆断,走向学生真实的内心世界。
理念落地:一次关于议论文写作的深度访谈
1.案例背景与挑战:
我所任教的班级,学生在议论文写作上普遍存在“论点模糊、论据空洞、论证无力”的问题。以往的解决方式是布置更多的素材摘抄和范文仿写,但效果甚微。运用质性研究方法,我决定不再做表面的归因,而是深入探究学生写作过程中的真实困境。
2.实施过程与策略:
我选取了班上具有代表性的5位学生 (包括优等生、中等生和困难生) 进行了一对一的半结构化访谈。
设计访谈提纲:我的问题不再是“你为什么写不好?”而是:“当你拿到一个议论文题目时,你脑海里首先想到的是什么?”“在寻找论据时,你通常会怎么做? 会遇到什么困难?”“你认为一个‘好’的论据是什么样的?”
倾听与发现:访谈结果让我大吃一惊。一位成绩优秀的学生告诉我:“老师,我不是没有素材,我是不知道哪个素材最能证明观点,我怕用错了。”一位成绩中等的学生说:“我背了很多名人名言和历史故事,但感觉和题目要求的关系不大,硬塞进去很别扭。” 而一位写作困难的学生则沮丧地表示:“我觉得我想到的观点都很幼稚,不值一写。”
问题聚焦与行动干预:通过访谈,我发现核心问题并非“素材匮乏”,而是“论证思维的中断”:学生无法在具体的论点与庞杂的论据库之间建立有效的、逻辑的链接。于是,我设计了名为“论匹配与论证手术”的系列训练。
精准匹配训练:我给出一个明确的论点 (如“苦难是财富”),要求学生从学过的课文、近期新闻、自身经历等不同来源中,快速找出2-3个正/反论据,并口头阐述匹配的理由。
论证手术台:选取学生习作中的典型段落,匿名投影,师生共同进行“手术解剖”——这里的论据是否支撑论点? 支撑的力度够不够? 如何修改可以增强说服力?
思维可视化:引导学生绘制“论证思维导图”,将中心论点、分论点、论据之间的逻辑关系直观地呈现出来。
3.心智模式的转化:
这次基于质性研究的教学干预,是我心智模式转变的深化。我实现了:
从“宏大判断”到“微观深描”:我不再满足于“学生论证能力弱”这样一个模糊的判断,而是通过访谈,深描出每个学生具体的思维卡点。
从“经验性对策”到“诊断性处-方”:我的教学策略不再是“加大剂量”的题海战术,而是基于精准诊断的“靶向治疗”。
“问题—分析—行动—验证”的研究闭环:我完整地实践了一个微型研究流程,真正将裴淼教授讲授的质性研究方法,化为了我日常教学的“呼吸”。
见人:叶菊艳教授与叙事研究中的教育温度
叶菊艳教授的叙事研究,为我的教学研究注入了灵魂——人的温度。她强调,叙事研究不是简单地“讲故事”,而是通过“深描”教育现场中的人物、事件与关系,揭示其背后的意义与价值。它让我们看见每一个独特的生命个体。
理念落地:小凡的故事——从沉默到发光的叙事
1.案例背景与挑战:
学生小凡,语文成绩稳定在中上游,但课堂上永远是那个“沉默的角落”。我曾将他定义为“性格内向,不善表达”,并认为只要不影响成绩,无需过多干预。但叶教授的讲座让我警醒:我的这种“贴标签”行为,本身就是一种教育的傲慢与懒惰。我是否真正“看见”了小凡?
2.实施过程与策略:
我决定将小凡作为我的叙事研究对象,开始有意识地、细致地记录与他相关的教育事件。
收集故事片段:我在我的“教学叙事片段”记录本上,写下关于小凡的点点滴滴:他周记里对《三国演义》 中兵器描写的一段精彩点评;他在小组讨论时,虽然不发言,但总是认真倾听并点头;一次课后,我偶然听到他和同学兴奋地讨论一款历史游戏中的铠甲设计。
深度理解与意义诠释: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,一个全新的小凡形象浮现出来:他不是“内向”,而是对常规的、缺乏挑战的语文话题“不感兴趣”。他内心有一个丰富而有序的历史与军事世界,他只是认为课堂与他的世界无关。
关键教育时刻:在准备讲授《木兰诗》 时,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。备课中,我特意加入了“古代兵器与战争文化”的拓展环节。课堂上,我抛出问题:“‘万里赴戎机,关山度若飞’,木兰在战场上会使用哪些兵器? 会遇到怎样的战斗场景?”教室里一时沉默。这时,我看向小凡,微笑着发出邀请:“小凡同学对古代兵器很有研究,我们请他为我们介绍一下好吗?”
在同学们惊讶的目光中,小凡犹豫了一下,缓缓站了起来。起初还有些紧张,但当他开始讲述“环首刀”与“槊”的区别,分析骑兵作战的特点时,他的眼神越来越亮,语言越来越流畅,整个人仿佛在发光。他不仅讲解了知识,还将木兰的英勇与当时的战斗环境紧密结合起来。那一刻,全班同学都为他送上了真诚而热烈的掌声。
关系的重构与延续:从此以后,小凡在我的语文课上“活”了过来。我继续创造机会,让他的专长得以发挥。他逐渐从只讲兵器,到开始愿意在小组内分享对人物、对战争的看法,他的作文中也开始出现了极具个人特色的、充满思辨的论述。
3.心智模式的转化:
小凡的转变,是我教育观的一次洗礼。我深刻体会到:
从“关注行为”到“探寻意义”:学生的外在行为 (沉默) 只是表象,教育者需要探寻其背后的动机、需求与意义世界 (渴望被认可的真才实学)。
从“教师主导”到“师生共建”:课堂不再是教师单向输出的舞台,而是师生基于彼此的优势、兴趣和知识共同建构的成长共同体。
教育即关系:叶教授的叙事研究让我坚信,最有效的教育发生在高质量的师生关系中。看见学生,理解学生,并基于理解去设计教学,这才是教育的本源。
融合与成长:在持续反思中深化专业认同
北师大的培训如同一颗火种,点燃了我体内研究的基因。如今,“教—研—思”已成为我专业生活的常态。我养成了每日记录“教学叙事片段”的习惯,尤其关注那些成功或失败的典型案例。
例如,在组织小组合作学习时,我发现有一个小组总是效率低下。通过叙事回溯,我详细记录了他们的讨论过程,并与组员分别沟通。反思后发现,问题根源在于我发布的指令过于笼统,缺乏分层,导致能力稍弱的学生无从下手。基于此,我进行了“阶梯任务设计”和“组内角色分工”的调整,情况立刻得到改善。这一点一滴的调整,都源于持续的观察、深度的记录和系统的复盘。
回首这段旅程,我从一个依赖经验的“教书匠”,开始觉醒并努力迈向一个研究型的“教育者”。李琼教授给了我“为何研究”的格局与勇气,裴淼教授给了我“如何研究”的工具与方法,叶菊艳教授则给了我“为谁研究”的初心与温度。她们三位一体的指导,共同构成了我专业成长的核心支撑。
未来的教学之路,我将继续以质性研究为路径,以教育叙事为方法,以学生成长为中心,努力构建一个既科学严谨又充满人文关怀的语文课堂。这条路,是“研路寻真”之路,也是我与学生彼此照亮、共同走向更开阔天地的成长之路。经验之困已破,质性之光,正照亮前路。
(作者单位:贵阳十八中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