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山岁月

    ■杨军

    在县城里，每次看到天真烂漫的学生，我都会想起麻山，想起曾经一起生活在山里的师生们。

    那年秋天，刚跨出师范校门的我毅然拒绝城市的诱惑，穿过父母牵挂的目光，怀揣着青春的冲动与梦想踏上了百里麻山那片神奇的麻石黑土地。

    在山的怀抱里，一幢建于上世纪70年代初的石木瓦房，几间透风漏雨的教室，一块杂草丛生的操场，几个朝夕相处的教师，这就是原麻山中心小学的全部。没有感天动地的迎候场面，只有面容清瘦的向依江校长默默地为我安顿住宿，再三安慰我：“不要想家，山里跟家里一样！”

    夜半惊醒，但见窗外风月清幽，树影婆娑。对面山洞里不时传来猫头鹰“咕咕咕”的诡异叫声，屋顶上的瓦缝间有几只老鼠还在通宵争论昨天发生的历险故事。此刻的惊悸与孤寂令我彻夜难眠，心绪飘摇，突然感觉到人生竟是如此的平实苦涩，生命是如此的淡泊从容。犹如麻山幽谷山野间的苦丁茶滋味，初尝微苦而余味绵长。

    伴随九月的钟声，我满怀激情地走进一年级教室。面对台下十几双明亮纯净的眼睛，我开始动情地讲解人生的第一课。可是，我的执着换来的只是一片茫然——苗娃们听不懂汉话，我讲不成苗语。望着窗外的群山我冥思苦索：明天的路该怎么走？

    刚进山里的那段日子，我轮流到住校的几位教师家里“蹭饭”。因为当时需要凭购粮证到粮站买米，而麻山没有粮站，唯有等到赶场天紧跟在当地山民的马屁股后面下山去片区粮站买米。有时还能顺道买些肉来打牙祭。平时有学生家长送的青菜、棒瓜、四季豆之类上桌，已算丰盛。家住学校旁边、时任团县委书记的麻山干部韦光兴每次回家探亲，都要热情地邀请我们到他家做客，有时杀土鸡、炒腊肉款待我们，有时炸马蜂、炖野竹笋，再备好一壶正宗土酒款待我们。在麻山深处的烟火微光中，我真切感受到山里人纯粹耿直、倔强坚韧的性情品质，领悟到“微醺是烟火，清醒是生活”的人间智慧，这成为照亮我麻山岁月中梦想与期许的一抹曙光。

    当时山里还没有通电，晚上只能点煤油灯照明看书备课，而煤油也得靠每月定量供应，若提前用完油量，剩余的夜晚只能摸黑吃饭睡觉梦遇周公了。生活用水更困难，每天放学后，我们几个住校的老师就挑着空桶相约到一公里外的岩洞里挑水：1人提着水桶打着手电筒慢慢躬身钻到洞里，一瓢一瓢地舀水；另1人紧跟脚印到洞内负责半途转运，还有1人在洞口小心接应。好不容易才舀满一挑水，可返程途中山道狭窄崎岖，一路换肩一路摇晃到学校已是“半桶响叮当”了……但每次我都能小有收获，因为我借助挑水的机会跟那些本地教师学苗语，这样经过日积月累，后来我居然能在日常生活和教学工作中轻松“切换”苗汉双语了。

    难忘那些云封雾锁的冬日，学生们从深山老林里为我捡来一捆又一捆干柴，下课后我就烧火让他们取暖御寒。有次我病倒请假了，估摸学生们也趁机回家“放羊”了，哪知他们又抱来几捆干柴，陆续挤进我那间狭小破旧的石棉瓦宿舍里为我生火烧水，围坐在火盆旁一边烤着红薯芋头一边静静地听我辅导作业。虽然室内烟灰弥漫，窗外地冻天寒，但每个人的心里依然暖流暗动，情谊悠长。

    难忘那些桃红梨白的花季，我带学生们到深山丛林里踏青放野，开启他们人生中第一段“绿野仙踪”的奇妙历程。稚嫩纯真的欢呼呐喊声在大山间随风飘荡，让生命的绿色染透心头，让童年的希冀飞越大山，逐光向前。

    放假回到城里，朋友们都笑着说我越来越像麻山人了。

    是啊，既然选择了麻山，我便无悔于山中日耕讲坛、夜守孤灯的清寂与孤独。既然选择了平凡，我便义无反顾地风雨兼程。让大山作证吧！ 年轻的时候，我曾用真情耕耘，用理想播种，曾倾注全部的爱去融化山娃们心中的每一片寒冻。在漫漫岁月里与他们日夜守望，相依为命。

    然而，麻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，蕴含着一种特有的深沉与凝重，许多孩子终究承受不住大山的重负而永远离开了校园。记得有个女学生辍学回家后，我曾翻山越岭摸黑赶到她家，对其父母说：“明天让孩子去读书吧，这学期的书费我全包了！”她父亲苦涩而蛮横地回答：“家里穷哩，一个女娃儿还读啥书，早晚都得嫁人，不如回家帮老人多做几天活路！”后来，我下山去赶乡场时看到她蹲在路边卖鸡蛋和野葱，她含着泪悄悄告诉我：“杨老师，我……还想读书！”再后来，我听人说她已远嫁他乡。

    “时光不语自清浅，岁月无言亦安然。”昨天的麻山已成为永远的记忆，山里人在与大自然作抗争中已过上了别样幸福的生活，而我这短暂的四年麻山教师生涯早已尘封高阁。可是，我始终魂牵梦萦的依然是麻山，因为我的青春、我的眷恋都留在那片土地上。更因为麻山的深邃与博大教我懂得怎样珍惜生活，怎样热爱生命，怎样去承受人生旅途中的风霜雨雪，让我历经艰辛磨砺后依然相信生活而从容释怀！

    致敬我的麻山岁月，那是一段已回不去也抹不去的青春记忆。若能穿越前世，今生还想再次梦回麻山。我依然会倾诉心底的那份牵念。岁月静好，麻山——别来无恙！

    （作者系望谟县总工会退休干部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