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26日 星期五

生命的退守与坚守

——论剑男的新诗集《透过破碎的窗玻璃》

2025年12月26日 星期五 贵州教育报数字报 字号[ 放大+ 缩小- 默认 ]

    程胜

    继《激愤人生》《散页与断章》《星空和青瓦》之后,剑男推出了新诗集《透过破碎的窗玻璃》。该诗集既是一部个人的精神还乡史,又是一部生命回归本与真的哲思录。在诗集中,诗人对自己的记忆进行打捞与提炼,以独特的生命体验为笔,以深刻的孤独为底色,在退守中构建了故乡、自然、真情等心魂栖息空间,在坚守中捍卫了悲悯、哲思、爱与美的精神净土。一退一守之间,让其诗歌有泥土的厚重、情感的真挚、精神的轻盈,也有对现实的观照,对追求的超越,和对诗美的观察、捕捉和再现。其灵与肉的冲突与挣扎,构成了该诗集独特的张力,同时也完成了其诗歌写作的新超越。

    窗玻璃往往被视为自我与社会的镜像工具。而剑男诗歌中窗玻璃是破碎的,破碎意味着个体的创伤、记忆的裂痕、精神的裂隙和生命的隐痛。但正因为看清了玻璃的破碎,才有了鼓起羽翅逃离的希冀,才有了让窗外春风得以吹进心魂的可能。

    一、退守:回归生命的本与真

    宇宙浩瀚,时光漫长,人生变幻无常。一个人该如何拨开生命中的云雾,透过破碎的窗玻璃,为自己的心灵寻觅到栖息的精神空间? 剑男在《透过破碎的窗玻璃》流露出浓厚的生命回归意识。

    (一)回归故乡,在故乡记忆中寻找精神皈依

    剑男出生于湖北通城的幕阜山区,乡村的泥土气息与自然肌理是其生命的重要底色。从乡村到城市的“进阶”后,城市的快节奏与功利性仍令其疏离,故乡的精神港湾显得更加珍贵。

    剑男对故乡的回归,本质上是对“根”与“本”的追寻。剑男笔下的故乡并不完美,故乡有贫困、有离别、有衰败。但正是因为这种不完美,铸就了其故乡的血与肉、筋与骨,让其故乡变得丰富和立体。故乡虽是港湾,但也充满了破碎之悲凉。“我的故乡围绕着粮食哭泣”“金子的运草车\我乘着它看见了秋风中的姐妹和正在消失的故乡”“我看见故乡面朝内心低声哭泣”(《运草车》1991)。“粮食”“哭泣”“消失”三个词高度浓缩地写出了诗人故乡的苍凉与落寞,这何尝又不是当下中国农村的真实写照?“风雪中的故乡传来渺远的歌唱\一生的幻旅倒在灵魂的血液中……”“我望不到故乡,心已伤”(《初雪》1994)。故乡虽然正在消失,但却令诗人魂牵梦绕,心念故乡却不相望,又使诗人的悲伤更上重楼。“从前的灯火、回忆,如今是一座座城阙\再也看不到土坯草寮的故乡”(《旅人》1995)。这句为我们揭示了诗人的故乡并非是当前的故乡,而是记忆中的故乡、精神世界里的故乡。当故乡正在远去和消逝,诗人只能惆怅地追思。“而我这样奔赴故乡 \ 轻快的风不久就吹过了我悲凉的胸膛”(《七月十五夜》1995)。乡下的七月半是非常浓重的节日,人们拜坟、烧纸、怀亲。值此重要时刻,故乡的点点滴滴,化作轻快的风,穿过诗人的悲凉的胸膛,给予慰藉。故乡承载着他对童年的记忆,更成为他对抗城市异化的精神锚点。

    (二)回归自然,在天地秩序中寻找生命节律

    剑男的诗歌中,自然诗包含了动物、植物以及各种自然景观。其自然诗绝非简单的景物描写,而是将自然视为精神对话的对象,借自然以表达精神哲思,呈现出自然生命的美。

    人类具有社会属性和自然属性,剑男对自然的回归,蕴含着其对人类属性的平衡探索和对现代文明的反思。当城市的“进步”以破坏自然为代价,他在诗歌中重建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。昙花一生只有一次的开放,浸润了诗人对生命的体悟。“他们的沉思被郁闷裹住 \ 这一生,又是谁被允许短暂地开放一次?”(《昙花》1992)鸟有轻盈的羽翼,能自由地飞翔,能与诗人的灵魂契合,带领诗人来一次“自由的、意志的飞行”“促使我灵魂的豁然开朗”(《寓言中的鸟》)。诗人不仅能站在平等的立场与自然对话,还能谦恭地向自然界勤劳的蜜蜂学习, 盛赞其为“黑夜里的萤火虫”(《春天的蜜蜂》2002),如此贴切的以物喻物,令人惊奇。

    (三)回归真情,在情感褶皱中打捞人性温暖

    日常的人际交往常带有功利性,而亲情是抵抗俗世侵扰的最后一道墙。关于亲情的书写,是诗集中最具情感穿透力的部分。在《透过破碎的窗玻璃》中,存在大量关于亲情的描写,情感真挚,细节丰富,极具画面感和感染力。“又突然看见少年时的自己\在黄昏的山坡上一边放牛一边看小人书\隐约听见离世多年的父亲\在山下焦急地喊我,我想大声回答\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。”(《明亮的中午》2017)该画面极具生活质感,少年的悠然与父亲的焦急,构成日常化的生活场景。“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”将亲情中的“错过”具象化,同时也写尽了对父亲的亏欠与思念。无声并非单纯的物理上的失声,也是时间和死亡造成的亲情阻隔。沉默的爆发力,胜似千言万语。“母亲在檐下择菜\偶尔也有落花飘落在她身上\本来她要拂掉落花\回厨房做饭去\我看见她伸出去拂拭落花的手\又缩了回来,在檐下继续坐了一会儿。” (《择菜的母亲》2021)诗中写了母亲择菜的生活场景,仅用“伸”“缩”二字,便将母亲心理的细微变化进行精准呈现,用落花、庭院的宁静将母亲细微的动作变化无限放大,诗人安静的观察,不去打扰母亲檐下小憩,更是将母子情力量化与诗意化。

    二、坚守:精神净土上的价值捍卫

    如果说“退守”是剑男从“破碎的窗玻璃”逃离后,为自己构建精神家园,那么“坚守”则是他在这片家园上树立的价值坐标。在诗集《透过破碎的窗玻璃》中,他并未因退守而自我封闭,反而以更敏锐的目光注视世界,坚守着悲悯、哲思、爱与美的精神净土。这些价值立场,既是他人生体验的提炼,也是他对抗世俗异化的精神武器。

    (一)坚守悲悯

    悲悯是剑男诗歌最动人的底色。悲苦的早年人生经历,让他深知底层的艰辛。他的悲悯并非居高临下的同情,而是平等的共情。他写中年人骑着自行车,拉着半扇猪,猪“眯着眼\横着半边身子,不需要像人一样奔波\自行车一样被蹬踏”,而人却“一半在年前的集市\一半在山里的家乡,一半在妻儿身边 \ 一半在父母床前,一半在余岁\一半在新年,单薄的身子分割得不再\有多余的东西”(《半扇猪》2017)。将猪和人进行对比,而人却不如猪快乐。这种深切的悲悯之心,令人动容。

    (二)坚守哲思

    剑男的诗歌充满哲学思辨,但他从不故作高深,其哲理是从日常经验中自然生长。打板栗的老八,在双手健全时,常为自己的婆娘拔板栗上的刺,当旁人说刺难拔的时候,他说“没有拔不完的刺 \ 除生活里的”。这种从生活里长出来的哲理,是何等的自然,富有力量。但讽刺的是,老八的双手被开山炮炸毁,只剩下“两只空空的袖管在晃动”(《打板栗的老八》2022)。他的哲思还体现在对时间的思考中,如“钟表的背面,是什么力量在把时间、缓慢或急促地向前推动”(《在钟表厂》2022)。

    (三)坚守爱与美

    爱与美是剑男精神净土的核心。他的爱,涵盖了对故乡的爱、对亲人的爱、对陌生人的爱、对自然事物的爱,是一种普世的温柔;他的美,并非刻意雕琢的精致,而是蕴藏在平凡事物中的本真之美。这两种价值,共同构筑成了他对抗荒芜的精神力量。诗人坦言,“除了爱,我心里不再有秘密”(《除了爱》2005)。于是,“他开始爱雨水,爱雨水的悲伤 \ 爱垂柳甘于放下身段,默默地爱 \爱蚯蚓拱出了新土,爱新土在雨水中 \成泥,爱蜗牛伸展身子,又从新叶上退回 \ 爱麻雀像听话的学生在电线上站成一排”(《春天十三章》2015)。爱成为诗人心中净土的关键元素。“风吹过幕阜山 \ 万物都跟着轻轻动了一下”(《春天来了,我们要做个无所事事的人》2016)。这是灵动的美。“南瓜和苦瓜头戴黄花 \ 豆角和茄子打着蓝白的蝴蝶结\冬瓜和辣椒如腰缠万贯的土豪\和他年轻的辣妹\一个腰变粗,一个越来越苗条”“我喜欢它们的散漫、自由\该开花时开花,该结果时结果\每一株都活出自己的样子”(《菜园》2017)。这是自然的美、生命的美、自由的美。

    三、退守与坚守的辩证:在精神往返中完成自我超越

    剑男的退守并非是消极的逃避,而是在深切体验到深刻的孤独之后,主动选择回归生命的本真。退守是坚守的另一种姿态,选择回归故乡、自然和真情,正是对内心纯净世界和诗歌本真的坚守。通过对故乡世界的书写,建构起与自然诗意和谐的关系,打捞出人世间最宝贵的真挚情感,他找到了治愈心灵的良药,让生命有了根基和归属感。

    在退守中,他直面内心的孤独,正如剑男所说:“诗歌写作就是个人抵抗孤独的一种方式。很多时候,这种孤独不是人离群状态下的孤独,而是人在人群中不群的孤独。” 离群的孤独更多是躯体化的孤独,而在人群中不群的孤独是心魂的孤独,指向孤独更深层次。据统计,诗集《透过破碎的窗玻璃》中,“孤独”一词出现22次。一般而言,经历越丰富,意识就越独立,意识越独立,灵魂就越孤独。 

    实际上,孤独可以强化内省意识与感知力,让诗人更专注于内心世界。孤独常常伴随思念、怅惘、迷茫或对自由的渴望等强烈的情绪体验,是诗人创作的源泉和情感素材。孤独可以弱化现实的边界,让诗人的想象力在宇宙中自由驰骋,让其意识突破常规的桎梏,产生独特的比喻、象征和意象,形成个性化的诗歌风格。例如,“去理工大路边长着一棵槐树\昨天还是骨朵,早上已雪白一片\像有人躲在树上爆了一整夜的米花,还在爆”(《槐花开》2018)。诗人将槐花开比作爆爆米花,比喻如此贴切,如此形象生动,恰恰是诗人想象力的体现。一个“躲”字,更是传神地写出了槐树开花的悄然,和诗人诧异之心,且为槐树花开的场面增添了几分人性、几分情趣。“但我今夜在大地上行走,对于雪 \ 我是不是一个深深的伤口?”(《初雪》1994)诗人将雪中行走的自己比喻成一个“深深的伤口”,极具画面感,感染力强,意境唯美,未用到孤寂、悲伤、惆怅等词,却能让人身临其境,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。

    在孤独中,剑男找到了退守之地,并坚守内心的信念,用诗歌呈现生活中的点滴,诉说着心灵的涟漪,构筑起一个由悲悯、哲思、爱与美构成的堡垒,以抵御纷繁人世中孤独、苦难与疼痛。剑男的退守与坚守并非对立,而是相互依存、相互影响。退守为他提供了精神依托,让他在喧嚣中保持清醒。坚守则让其在退守中依旧保持开放和前进姿态,使他的精神世界始终与现实相连,从而完成自我超越。退守与坚守的辩证,构成了其诗歌独特的内涵与价值。 

    (作者单位:湖北大学文学院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