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端的缝合
■胡云学
应邀参加贞丰县举办的“三岔河笔会”,车子从望谟驶入贞丰地界时,心头莫名一颤,竟无端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之感。同行的笔友倚着车窗,遥指窗外说起一段旧事:雍正五年 (1727年)设立永丰州,初设时,州治便在望谟,辖着今日的贞丰、望谟、册亨、罗甸四县之地。短短两年后,州治北迁,便落定于贞丰古城。
原来,贞丰与望谟本就同属北盘江沿岸,隔着一脉江水,遥遥相望。历史将它们的名字写入同一纸公文,地理却让它们长久地保持着一段需要舟楫摆渡、需要目光牵念的距离。如今,横跨北盘江的贞望大桥早已建成通车,天堑变通途。然而正是这同源而分治、隔水又相望的奇妙渊源,让此处的山川风物,于我既透着故园般的熟稔。
此次笔会安排的采风点里,有温度的贞丰古城,奇崛的“大地圣母”双乳峰,水碧绿清透的三岔河,还有最令人心驰神往的那道缝合在云端的神奇针脚——花江峡谷大桥。
直到我真正站在它的面前,我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“缝合”。此前所有关于它的数据与想象:2890米的身长、1420米的一跨、625米的凌空,横竖都是世界第一。在亲眼看见的刹那,这些数据轰然坍缩,又骤然炸开成无边无际的具象震撼。
它就在那里,一道修长、劲挺、极具现代力量感的钢铁弧线,横跨于被称为“地球裂缝”的深邃花江大峡谷之上。这不再是简单的连接,而是中国工匠们一针精妙绝伦的杰作。
桥身的涂装名曰“千里江山绿”,石青与石绿交融过渡,仿佛以大地本身的色彩为丝线;两座索塔如拔地而起的山峰,底部以九种色彩皴擦点染出山峦叠翠的意象,恰似绣出了峡谷的魂魄。更妙的是那色彩的渐变,从塔顶的“贵翠青”,向下流转为“乌蒙绿”“萤石赭”,最终融进幽邃的“星穹蓝”;而坚实的桥基则选用“仙芽绿”,以一抹灵动的“钟乳白”勾边。
这哪里只是一座桥? 分明是造桥者以苍穹为绷架,以虹霓为针线,将北宋王希孟创作的绢本设色画 《千里江山图》 与贵州的喀斯特魂魄,一同绣在了天地之间,完成了一次云端的宏大缝合。
我站在专为游人设置的观景台上,看见:摄影家长久地驻守一角,镜头如鹰隼般捕捉着天光云影在这幅“云端绣品”上的每一丝微妙流转;游人们变换角度与姿态,以桥梁为幕,将惊叹的笑容定格;导游的解说声清亮而富有节奏,如一条知识的溪流,在人群中潺潺穿过。此刻,桥,不再仅仅是通向彼岸的冰冷工具,它自 身便升华为被凝视的风景、被品读的杰作、一切赞叹与故事欣然上演的宏大舞台。
桥下,是深达625米的虚空,深不见底碧绿的花江水。导游说,别怕这深谷,两亿多年前,这里曾是浩渺汪洋。是地壳的伟力,将这片海托举、挤压,才撕开了这道巨大的裂缝。
这大峡谷,是地球一道古老的伤口,亦是一部沉默的地质史诗。而今天,人类以另一种文明的诗意与力量,在这“伤口”之上,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缝合。这不是掩盖,而是以最昂扬的姿态,将裂痕本身变成了艺术的精品。
花江峡谷大桥,曾经是关岭与贞丰两县隔江的守望,如今终于在云端被紧紧缝合在了一起,化作了长虹飞渡的拥抱。
中国的桥,从古至今,骨髓里都刻着“缝合”的智慧,缝合地域,缝合经济,更缝合民心。
这让我想起少时读过的课本里那座“初月出云,长虹饮涧”的赵州桥,李春的巧思让石拱跨越了隋唐的流水。还有那比赵州桥更早的“小商桥”,静卧于中原,见证着中国作为桥梁古国的悠远源头。
从那些简朴而坚固的石拱,到今天贵州群山中钢铁与混凝土的磅礴诗行,中国的桥,何尝不是一部镌刻在山河上的文明史诗?
世界的桥梁看中国,而看中国的桥梁,目光不得不聚焦于贵州。连绵的喀斯特地貌群山曾是屏障,却激发出“逢山开路,遇水架桥”的豪情。
数据显示,全球最高桥梁前百名,近半数在贵州;前十名中,贵州独占其五。“世界桥梁博物馆”的称号,是这片土地以非凡的勇气与智慧为自己加冕的桂冠。
当“桥旅融合”的构想让它不仅是通道,更成为集观光、体验、休闲于一体的“云端综合体”时,它便超越了工程本身,成为一种将“阻隔”转化为“连接”、将“伤痕”升华为“瑰宝”的生活美学。
离去时,夕阳正将最后一抹金晖涂在“钟乳白”的勾边上,整座大桥宛如一件悬浮于空中的、光芒流转的巨型绣品。
我想,许多年后,当人们驱车轻快地掠过这道曾是不可想象的深渊时,或许已习以为常。但总有人会记得,在贵州的群山之巅,在“地球的裂缝”之上,曾经有一代人,以最坚硬的钢铁为针,以最辽阔的天空为布,完成了一次最浪漫的缝合。他们绣进去的,不仅是关岭的云雾、贞丰的炊烟,更是李春在赵州桥头种下的那个“通达”的梦。千年之后,那梦没有老去,只是被一针一线,绣在了全中国最高、最险峻的云端。
这,便是我们这个时代,关于愈合与创造的最壮美的诗篇。
(作者单位:贵州省望谟民族中学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