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存时间的溶洞
■梁衡
梁衡,《当代贵州》 杂志顾问,新闻理论家、散文家、科普作家和政论家。曾任国家新闻出版署副署长、《人民日报》 副总编辑等职。
贵州号称世界溶洞博物馆,其中最有名的是织金洞,这里有各种造型的钟乳石,千奇百怪,美不胜收。本是要作一次浪漫的赏美之旅,但走着走着倒陷入了对时间的沉思。
时间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? 这是哲学家、物理学家考虑的问题。它实在是太浩渺虚幻了,让常人难以捉摸,甚至从来不去想它。古人发现四季轮回,就把它叫作“年”;又发现月亮缺而又圆,就把它叫做“月”;日升又落,就把它叫做“日”。为了更实用一些,就借助太阳影子的移动发明了计时的“日晷”,借助容器滴水发明了计时的“滴漏”,即古诗里说的“漏声迢递”。再往后有了钟表。但所有这些都是你眼睁睁看到的正在走着的时间,那么过去的时间去了哪里? 能让我们摸一摸,看一回吗。
原来它藏在地下的溶洞里。
织金洞已探明的已有12公里长,上下4层,47个大厅,最高者150米,有50层楼房那么高。都说水滴石穿,看看大自然有多么大的耐心啊,能穿出这么大的一个石洞。水穿刷成洞后还不算完,它还要在洞里造石笋、石柱、石崖、石山。当年穿洞是用减法,洗去石头里的钙质;现在造石是用加法,水滴石上,留下一层薄薄的钙质,层层相加,要数万年才长几毫米。而现在眼前的钟乳石如山如峦,这要滴答多少年啊。有一根石柱只有合抱之粗,却有百米之高,一直顶到溶洞的天花板。这要是林中的一棵树,我们会去测算它的年轮,而现在只能推想它的“年层”,那是多么多么薄、肉眼无法看到、显微镜无法捕捉、只能靠理论推算的“年层”啊。在没有钟表之前古人曾点香计时,它就是未有人类之前造物者留在这里的一炷香,慢慢地燃去水分,留下不去的香灰,留给将要出现的人类。可以想见这项工程的难度:要千万年间洞顶上的那个漏水点与地面垂直不变,石柱才不会歪斜;要千万年间头上的水量匀速下滴,石柱才粗细均匀;要千万年间没有地震等地壳变动,石柱才不会断裂……这是一场多么耗时、耗心又多么精准的实验啊。当年卢瑟夫研究原子结构,八千次的实验才成功一次。想造物者在这漆黑的大溶洞里默默地用功,其耐心更远在八千倍之上。神乎其技,伟哉自然!
我在溶洞里徜徉,讲解员在耳边说着些钟乳石的美丽,什么倒挂琵琶,什么霸王的盔甲,我全然没有听进去,只想着在地球上还没有树木之前怎么就像树一样地长起这些石柱。这时路过一根石笋,只有齐腰之高,因为在路边,被游人摸得溜光。讲解员说这个石笋已有40万年。小学学历史时就记住了40万年前才有了北京猿人。石笋一节,从猿到人啊! 想1000多年前温庭筠在月光下从容地咏着他的词“柳丝长,春雨细,花外漏声迢递”,而地球却早已在自己的漏声中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。
朱自清在他的散文《匆匆》里感叹时间的流逝,“是有人偷了他们罢,那是谁? 又藏在何处呢? 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,现在又到了哪里?”原来他们跑到地下,跑到了这个溶洞里。按照爱因斯坦的相对论,空间可以弯曲,时间可以追回。那么时间也是一种矿藏。我这想法滴在时间的流里,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,不禁觉得自己也被溶进了这个溶洞。
古人说一寸光阴一寸金,难怪这个洞名叫织金洞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