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2月09日 星期二

足球种子27年长成参天大树——

绿茵星火点燃3000少年梦

2025年12月09日 星期二 贵州教育报数字报 字号[ 放大+ 缩小- 默认 ]

球队在北京参加“斯凯孚杯”与世界有约希望工程青少年足球赛时去长城游玩。

韦仕权(左一)2017年在英国培训。

2023年黔南州校园足球赛。

    本报记者 史紫嫣然

    “我想靠足球踢进高中!”

    三都水族自治县鹏城希望学校的操场上,初二学生韦仕庄低头蹭了蹭脚下的足球,抬起头时,眼里的光比正午的阳光还要灼亮。不远处,队友一脚怒射,足球带着呼啸划破空气,“咚”地撞进网窝,惊起几只停在球门柱上的麻雀。

    黔南的群山像一道沉默的屏障,却挡不住这片操场上传来的呐喊与欢笑。自1997年建校那天起,足球就像一粒被风送来的种子,落进了这所深山学校的土壤。27年光阴浇灌,它已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——全校3064个孩子里,一半多的身影都在绿茵场上跃动,像一群追逐阳光的小鹿。

    1  从泥土场到世界舞台:27年的坚守与绽放

    下午5点的铃声刚落,教学楼的门像是被捅开的蜂巢,孩子们涌出来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。新建的足球场被夕阳染成琥珀色,低年级的小不点追着足球疯跑,笑声脆得像摔碎的玻璃珠;初中部的队员们则在教练韦仕权的哨声里弓步、冲刺,汗水砸在草皮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
    1997年秋天,第一届“校园杯”足球赛在泥地上开赛,学校足球教练韦仕权望着球场上的孩子们,语气里满是自豪。作为学校足球发展的见证者,他亲历了学校有组织地推动足球从无到有的全过程。

    最让他心口发烫的,是2011年那个夏天。“瑞典‘哥德堡杯’的邀请函寄到学校时,校长在会上念着念着,声音就抖了。”那是这群深山孩子第一次听说“出国”,训练场上的劲头突然变得不一样——有人带着伤坚持扑救,有人把零花钱攒起来买护腿板,连食堂阿姨都特意给球队加了鸡蛋。

    省体育局的王小康教练来指导那天,孩子们围着他,像雏鸟围着归巢的大鸟。去福泉热身赛的路上,队员们挤在中巴车里,把战术板传来传去,在背面写下“为国争光”四个歪字。决赛对阵东道主瑞典队时,队长潘亚东的球鞋磨破了,光着脚在草地上飞奔,最后用一记头球锁定胜局。终场哨响的瞬间,全场的欢呼浪涛里,孩子们哭成一片,泪水混着汗水,在晒得黝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。“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响的哭声,比山涧的瀑布还震耳。”韦老师说这话时,眼角的皱纹里还藏着当年的潮意。

    2  泥泞中的奔跑:当热爱撞上现实的墙

    可辉煌的背后,总有影子跟着。韦仕权的记事本上记着一笔笔账:省锦标赛每人食宿1200元,交通费500元——对山里的家庭来说,这相当于两三个月的生活费。有次去外面比赛时,一个叫阿吉的男孩揣着奶奶卖玉米的钱来报名,钱被汗水浸得发潮,在口袋里团成一团。

    “27年了,我没收过孩子们的训练费。”韦仕权的声音沉了沉。放学后的操场、周末的雨天、寒假的雪地里,他的身影总在,像棵不会挪窝的树。2020年前,他还能厚着脸皮去县城的一些企业拉赞助,5000块钱能给孩子们买两箱牛奶、十套球衣;后来企业日子紧了,他再去时,老板递烟的手都带着犹豫,他便再也没开过口。

    更让他揪心的是“断档”。小学时踢球特别好的好苗子,升初中时被家长送进了“只抓学习”的私立学校,再见时,孩子抱着书本走过操场,连看一眼足球的勇气都没有。“就像眼看着刚结果的果树被砍了,疼啊。”有阵子球队成绩下滑,韦仕权在空无一人的球场坐到深夜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他甚至怀疑:这球,还能踢下去吗?

    直到有天傍晚,几个低年级的孩子怯生生地递来一张画:纸上是歪歪扭扭的足球场,角落里写着“韦老师,我们想踢球”。那一刻,他突然明白,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坚持——操场边的香樟树换了五代叶,孩子们的球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,可对足球的热爱,从来没凉过。

    3  不止于进球:足球打开的另一扇窗

    “踢起来的时候,啥烦恼都忘了!”韦仕庄抹了把脸上的汗,露出两排白牙。他以前总爱感冒,踢了三年球,冬天穿单衣也不咳嗽,数学题算得都比以前快。队友苏庆插话说:“上次点球输了,我躲在被子里哭,韦老师说‘输了怕啥,下次赢回来’。现在我知道了,踢球和做人一样,得扛得住事儿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的梦想总在训练间隙冒出来,像雨后的蘑菇。“我想代表贵州去打全国赛!”“我要进俱乐部,挣了钱给我妈买个新衣柜!”“要是能进国家队……”说到这儿,几个孩子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,笑声在山谷里荡开,惊起一群飞鸟。

    韦仕权听着,心里又暖又亮。他总跟孩子们说:“足球是块敲门砖,不光能敲开赛场的门,还能敲开大学的门。”这些年,学校培养的队员有几十个凭着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走进大学校园,更多的拿着二级证书圆了升学梦。那个曾揣着卖玉米钱去比赛的阿吉,也到了师范大学学习体育教育,放假回来就帮他带训练,教孩子们射门时要“用脚内侧推,像给朋友递苹果那样轻”。

    4  让热爱长成体系:从一个人的坚守到一群人的托举

    如今的鹏城希望学校,足球早已不是“少数人的游戏”。课程表上,每周两小时的足球课雷打不动;小学体育课上,15分钟的足球游戏是固定节目,连最内向的孩子都能笑着踢两脚;大课间时,全校学生跳着自编的足球韵律操,动作整齐得像风吹麦浪。

    “校园杯”联赛办了25届,从五人制到十一人制,从男孩的角逐到即将增设的女子组,规则越来越规范,可孩子们眼里的兴奋劲儿,和1997年那群泥地里奔跑的小家伙没两样。2018年学校搬迁后,标准化足球场铺上了人工草,可韦仕权总带着孩子们去看老校区的足球场——那里还留着当年的球印,像一串串深浅不一的年轮。

    安全预案上的字密密麻麻:赛前体检、意外保险、应急药箱……校医室的李医生说:“现在比照顾自家孩子还仔细,就怕他们摔着碰着。”可孩子们不怕,摔倒了就打个滚爬起来,草屑粘在脸上,笑得更欢了。

    傍晚六点半,哨声拉长了音调。孩子们排着队,把足球放进收纳箱,响声像一串省略号。一个低年级的孩子跑过来,举起沾着泥土的足球:“韦老师,我明年能进校队吗?”

    韦仕权蹲下来,帮他擦掉脸上的草屑:“你看这操场,只要你想跑,它就永远在这儿等你。”

    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棵扎根大地的树。27年了,大树的叶子落了又生,孩子们的球鞋换了又换,可足球点燃的那簇火,在深山里越烧越旺。它不光是3000多个孩子的梦,更是一种力量——教会他们跌倒了再爬起,教会他们一群人比一个人走得更远,教会他们在群山环抱的天地里,也能望向更辽阔的世界。

    而韦仕权和同事们,就做那守火人。只要这火不灭,总有一天,会有孩子带着山里的韧劲,在更广阔的绿茵场上,踢出属于他们的,更响亮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