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青毡
■杨胜林
夜半醒来，窗帘隙处，漏进一枚极淡的银叶子。白日里沉甸甸的心事，被这清辉一照，竟都浮泛起来。索性披衣，悄悄带上门出去。
宿舍楼前，隔着一条仅容行车的水泥路，便是那方偌大的足球场了。路旁疏疏立着几株桂树，花期已近尾声，夜风里只偶尔送来一缕残存的甜香，若有若无，像个怯生生的梦。路边挨着宿舍楼的，是三个长圆形花坛，里面是孩子们侍弄的寻常菜蔬。月色下看不真切，只显出团团簇簇的墨晕，仿佛是夜不小心滴落的几滴墨渍。
我背着手，慢慢踱过水泥路，踏上了球场的边缘。脚下并非泥土，也非朱公笔下那田田的荷塘，而是人工织就的绿毡，密密植着塑胶的草叶。草叶间掺着无数细碎的石英砂。月光照在上面，并不像水光那般潋滟，只泛着一种清冷的、细碎的星芒，仿佛是谁不经意间，撒下的一把凝固了的霜粒。
月光是淡淡的，像一位矜持的故人，远远隔着，将一层牛乳似的光，轻轻地、匀匀地泻在这一片人造的绿茵上。那原本鲜亮的绿色，此刻被月光滤过，沉淀成一种沉郁的、近乎墨绿的调子，厚墩墩地，铺展到远处，与夜的暗影融在一处。近处，花坛与桂树落下参差斑驳的黑影，鬼魅似的。球场边上那条用作界限的白线，在月光下便显得分外明晰，像一条沉默的河，界开了光与影，也界开了今夜的我与往昔的纷扰。
风是有的，但极轻，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梦。它拂过塑胶的草尖，没有万顷碧波的声势，只听得见一阵极细碎干燥的窸窣声，像秋蚕啮食桑叶，又似远方有人絮絮低语。这声音，反是让周遭更显静了。忽然间，那球场边缘的暗影里，响起了几声虫鸣。先是试探似的一两声，清脆得很，像往静水里投了两粒小石子；接着，便从更远的草丛里应和起来，此起彼伏，织成一张绵密而空灵的网，将这月下的球场，连同我自己，都温柔地笼罩了进去。
我立住了脚，静静地听。这虫鸣，不像夏夜那般鼓噪，倒带着几分秋日的清寥与安详。它们是在唱些什么呢？ 是唱这无边的月色，是唱这自由的夜，还是唱那短暂的生命里，必须高歌的欢愉？ 我什么也不想，又好像什么都想，只觉着自己便要融化在这片声与光交织成的凉夜里了。
这样站着，猛一抬头，却看见了天上那轮月。今夜的月，是快要圆了的，只是边缘还略微缺着一丝，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些许棱角的温润古玉，静静地悬着。它的光不算皎洁，带着一点淡淡的鹅黄，于是整个天宇，也被染成了一种渺茫的、浅灰蓝的调子，深邃得望不见底。月亮的周围，疏疏地缀着几颗星子，光芒很弱，努力地眨着眼。古往今来，多少人望月伤怀，思乡思人。李白说，“今人不见古时月，今月曾经照古人”。是啊，此刻照着我的这缕清辉，不也正照着百里之外我那小小的村寨么？ 不也正照着寨子里那新起的哀恸，与另一处尚未平复的旧伤么？
人世的事，谁能预料呢？ 就像是秋深时节的树，谁都以为来年还会发出新芽，却不料其中一枝最青翠的，竟在某个夜里，悄没声息地折了，落了，只留下空荡荡的位置，和再也无法填满的寂静。这月光，此刻也正凉凉地照在那两处院落里罢？
月光渐渐升高了些，我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了一团浓墨。一阵风过，带着晚秋的凉意，透衣而入，我禁不住打了个寒噤，这才从遥远的哀思里醒过神来。眼前，依旧是这静静的、泛着冷光的塑胶草场。
我沿着那条白色的界线，又慢慢地走起来。这一走，便走到了球场的另一头。我忽然记起，十二年前，我初到这所学校时，第一个夜晚，也曾在这片还只是碎石满地的空场上徘徊。那时的我，还是个满腔热血的青年，眼里心里，装的都是“春风化雨”、“桃李满天下”的宏愿。后来，这操场铺上了水泥，又换成了这人工的草皮，像个渐渐长开的孩子，变得越来越齐整。我送走了一届届学生，眼看着他们从流着鼻涕的娃娃，长成了挺拔的少年。我的发际线，也在这些年节节退后，额角日渐开阔，恰如退潮后裸露的岸。
时光不容分说，推着人往前走。我的三十多年，在这亘古的月光下，又算得了什么呢？ 不过是瞬息间的事罢了。
然而，我低下头，看着脚下这片人造的草场。它没有真草的枯荣，却也因此有了一种超越季节的、恒久的绿意。我想，生命的形态或许也是如此。个体的生命短暂如蜉蝣，如朝露，但生命所创造、所维系的——如这学校，这草场，这教室里明明灭灭的灯火，那寨子的新楼——却在无尽的代谢中，传递，延续。悲恸是真实的，如这脚下的石英砂，坚硬而硌人；但希望，也正如这片人工的绿茵，以无比坚韧的方式，在缝隙里生长出来。
东边的天际，那墨黑已经淡了一些，透出些鱼肚白的微光，像一方被清水缓缓化开的淡墨。月光于是便显得愈加的淡了，谦逊地退隐着。虫鸣声不知何时，也已歇了下去。世界重又归于一种崭新的、等待破晓的宁静。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冽的空气，整了整衣衫，转身，向着教师宿舍楼走去。今天，当太阳升起的时候，这片球场上，又会充满了孩子们的奔跑与呐喊。而那朗朗的读书声，也将一如既往地，从每一扇窗户里流淌出来。这声音，与月光下的清寂，仿佛隔着时空对话，告诉我这片“青毡”之上，何为瞬间，何为恒久。这或许便是月色清辉，对我十余年寻常岁月的一次意外照亮吧。
（作者单位：黄平县一碗水乡中心小学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