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同学
■张达
时空越遥远,往事涌上心头时,有些记忆越清晰,挥之不去。
1994年9月,我升入小学六年级,土桥考不上剑河县城初中,只好复读,默默走进新民小学曾经的教室,我们成为同学。
某天,大家在教室里围着看一盘磁带,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磁带上的流行歌曲,不看歌词,我也唱了苏有朋的 《等到那一天》。过后,偶尔哼唱周华健的“春去春会来,花谢花会再开……”被老师听见,便鼓励我未来可做一名歌手。虽然声音细弱,土桥也喜欢音乐,我们偶尔在一起哼唱。
他的苗族名字应该叫:土桥豆,但我们喜欢称他为“土桥”,亲切,自然,遗憾的是三十年后的此刻,我想不起他的书名,不知是否叫万土桥,或是其他。因为瘦长身高,他喜欢坐在教室后面,常常默默地坐着,不知他在想什么。
我们做过短期的同桌,他略大一点,长高一些,后来分开坐了。他有时坐在右边一排,我们之间有些距离,但又不远,转脸或伸头皆能说话,一两句似有似无的搭话,偶尔的微笑,彼此也明白交头接耳的意思。心知肚明的会意,让我们的实际说话不多,更没有朝夕相处,就算我与别人嘻嘻哈哈地说笑,他也只在一旁轻浅微笑,像山风习习,轻轻柔柔——偶尔发出被阳光映射的笑声,也细若蚊子,中气不足,从而被人嘲笑,说他有点“姑娘”。
体弱气虚的土桥基本不参与体育活动,更别说进行篮球比赛等剧烈运动。有时篮球滚到身边,他也只是用脚踢开,不愿弯腰捡起来,打几下。
后来的某个阴雨天,极少有人去镇上赶集,他却冒雨走了三十里山路,到岑松镇上逛了一圈,似乎也没买什么就回来了。阴雨绵绵地空手空脚去,翻山越岭,冷冷清清地空手空脚回。我们几位同学感到不可思议之余,他悄悄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磁带送给我,说是他选来选去,还是觉得这盘好——比较贵,质量好,成龙的磁带。那时我们还不会说汉语,他是怎么买的? 我们本是山里的穷孩子,身无分文,他怎么选贵的磁带买呢? 成龙是谁? 三十年后的回忆像我们的日子一样贫寒,除了不知沉默寡言的他如何购买磁带,为何买贵的,早已忘了是成龙的哪盘磁带,但三十年后我还能哼几句的 《红太阳》 《醉拳》 《问心无愧》 之类的歌曲应该都在里面,磁带封面上的成龙似乎背靠一辆车,双手抱在胸前,没有诡秘而幽默的微笑,但“只会流汗,不会流泪,不懂后退,只会奉陪,只想尝到挑战的滋味”的姿态硬朗而坚韧,“吃一点亏已无所谓,受一点苦也无所谓,一身伤痕换一分体会”的气质,激昂而踏实。这是我少有的几盒磁带之一,所以经常用录音机放,经常听,陪我走过少年的许多落寞时光,因为山野长大的我也考不起初中,1995年秋天只好灰头土脸地补习小学六年级:“拍拍身上的灰尘,振作疲惫的精神。远方也许尽是坎坷路,也许要孤孤单单走一程。”
转眼,我升入初中,到县城去就读。记不起土桥怎样,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,有没有进入初中到县城生活,怎么辍学? 因为他的无声无息,三十年后,关于他的好多事情都遗忘了,甚至全然不知了。
不知过了几年,听说他结婚了,之后外出广东省务工。转眼就到了2010年元月十六日 (农历),土桥因肾衰竭在高雍寨病逝。时光冲淡往事,岁月淹没了故人,过后得知噩耗,我没有太多难过悲伤,毕竟已有十几年没见面,我的家在上寨 (新民村),他的家在下寨 (新合村),分别了,野风越过山岗,不往来了,仿佛已是陌生人。
或许,当年他就自知带病上学,送我磁带,可能有告别的意思。只是年少无知的我,只道当时是寻常,往后也难以体会。直到我在全国各地遇到不同人,都对我的语言与口音表示意外、歧视、怀疑,不相信贵州人会带着港台流行歌曲的腔调,我才逐渐想起土桥,想起他在我少年时赠送一盘成龙的磁带,影响着我后来的南腔北调——封闭落后山村的我们从小只说苗语,1995年前后,接触最多的汉语是录音机播放的歌曲,成龙、张学友、刘德华、郭富城、张国荣他们所“唱”的汉语,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,尤其是土桥赠送的那盘成龙的磁带,我经常跟着里面的歌曲哼唱,“看日出东升,再望夕阳西沉,我不怕山高水长路迢迢。路太长,梦太远……”是我最早的普通话练习。所以,我是先会唱歌,后会说汉语,所谓唱的比说的好听。这是我的汉语启蒙,一生的印记,就算被人误解与歧视,也是想改也改不掉的“乡音”。
往事并非随风而逝,再后来,我莫名其妙地觉得土桥与我越来越亲近。在城市的黑夜里,于山村的荒野上,我常常想起土桥,除了歌声,还有飞鸟与树林皆勾起回忆,高高瘦瘦,沉默不语的样子,单薄瘦削的背影。
作者单位:黔南日报社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