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秋
■胡云学
“双抢”的疲惫还未散尽,新的忙碌便已开始。抢收回来的稻谷和苞谷还带着湿气,必须趁着这几日的秋高气爽,赶紧晒干便于贮存,这是“晒秋”,晒的是秋天的丰收,更是沉甸甸的生活。
我的老家有句老话:“家有存粮,心里不慌。”对于庄稼人来说,秋收就是一年的指望。那满仓的存粮,就是一家人安稳过日子的底气。
我老家在山区,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家门口那块泥地院坝,平时是我们玩耍的地方,一到秋天,就成了全家人的晒谷场。村里不是每家都有这样的院子,没有的人家就在屋旁搭晒楼,实在不行,还能去生产队仓库前的大晒坝凑凑地方。
记得每一年秋收那段时间的清晨,母亲总是第一个起床。她推开堂屋的大门,站在阶沿坎上仰头看天。蔚蓝天空下,对门的山间还弥漫着一层晨雾,山顶透出金光。“今天一定是个好天气。”母亲回头朝屋里说一声,便开始张罗着晒粮食。
父亲也跟着起来,两人默契地配合着。陆续做好晒粮前的准备,先是在院坝里均匀地铺上一层干谷草。母亲说,这样能隔开地气,粮食才不会返潮。然后在谷草上铺开用了多年的竹篾晒席,竹席不够就再摆上特大的圆形簸箕。这些家什都要先用高粱扫把仔细擦干净,才能用来晒粮食。
准备工作就绪,父亲便从堂屋角落扛出沉甸甸的麻袋。他弯下腰,“嘿”的一声,麻袋就上了肩。晒场上,母亲在一旁解开袋口,“哗啦”一声,金黄的粮食便在晒席上堆成小山。这时要用木耙仔细地把粮食摊开,像梳理头发一样,把潮湿的谷子梳开,平摊得极薄,好让每一粒都饱含阳光。
太阳渐渐升高了,秋日的阳光褪去了夏日的毒辣,而是温和地照在摊开的稻谷上,新谷被阳光蒸腾,空气中散发出阵阵清香。
在太阳底下翻晒几日,晒干了便可入仓。晒谷场上,金黄微湿的稻谷是主色调。陪衬的,有黄白混杂的苞谷子、咧嘴干瘪的红豆荚、鲜红夺目的红辣椒,它们仿佛都在显摆着收获的自豪。
看守晒场的任务,就落在了我们这些孩子身上。母亲把“响竹篙”递到我手里,反复叮嘱:“一要防鸡防鸟,二要记得翻晒。”
这“响竹篙”是用一根粗一点的竹竿做的,从竹子的一头用刀划开,划到竹子一半即可,划成细枝,摇动起来竹子的细枝互相碰撞发出“哗哗哗”的响声,我们就用它来赶鸡和鸟,不让它们偷吃粮食。
我搬了板凳,在阶沿坎的阴凉处坐下,像个站岗的哨兵。刚开始还全神贯注,可小孩家的耐心是有限的。不一会儿,我的魂儿早就飞到了老屋背后的核桃树和柿子树上,熟透掉落的油香核桃,挂在枝头红得透亮的柿子,看得我心里痒痒的。最终,手里的响竹篙不知什么时候歪倒在脚边,身不由己往树下走去。
就在这时,我家的那只大红公鸡来了。它先在晒场边上踱步,走几步就停下来,偏着头打量周围动静,心想“喔,没有人”,于是胆子就大起来了,突然发出“咯咯咯”的叫声。顿时,几只母鸡领着一群小鸡从屋后蜂拥而至。
在屋里的母亲,听到外面鸡啄谷的声音,立刻推门而出,拾起“响竹篙”用力摇响,同时大声叫嚷:“唰唰唰——”鸡群乱了阵脚,母鸡“咕咕”叫着,护着小鸡往后退。只有大红公鸡还不死心,快速啄起几粒谷子才恋恋不舍离开。
母亲进屋忙她的活路去了。鸡刚走,麻雀又来了。先是几只麻雀落在院坝坎的李子树上,“叽叽喳喳”叫个不停。突然,“噗”的一声,数十只麻雀一齐飞下,落在晒席上。它们的小脑袋快速点着,尖喙不停地啄食谷子,发出“嗑嗑”的细响。
母亲在灶屋里做饭,听到声音,系着围裙又跑出来。她一边跑一边拍手,麻雀“轰”的一声全飞走了。母亲大声呼唤我的乳名:“小柒,快回来守谷子!”听到呼声,我立刻返回。母亲转身对我说:“守晒场要用心,这些粮食,可是我们一家人几个月的口粮。”我羞愧地低下头,重新坐好。
翻晒粮食的时候,是一天中最有趣的时光。翻晒要讲究方法。母亲教过我,要先把表层的粮食耙到一边,让底层的翻上来,然后再均匀摊开,而且不能只往一个方向耙,要东西方向一遍,南北方向再来一遍。每过一个时辰就要翻一次。
翻晒粮食时木耙的木齿在晒席上划过的声音很好听,“沙沙沙,沙沙沙”,被翻上来的粮食带着温热的气息,那是阳光的味道。而收晒粮食时,要用没有齿的一边,把粮食聚拢成一堆,便于收装。
翻粮用的耙子是特制的:一块像语文课本大小的长方形木板,一边做成密齿状,中间打孔穿插一根长约三四米的光滑木杆。握住木杆另一端,木耙在晒席上划动,粮食便听话地翻动起来。
木耙划到晒席的边缘时,总会有几粒谷子跳出去,落在泥地上。我会爱惜地捡起来,投入晒席中央。母亲时常教导我们:爱惜粮食,七斤汗水可能才换回一粒谷。每一粒都是父母辛苦挣来的。
守晒谷,有时实在困得不行,我会靠在木凳上打盹。但心里总绷着一根弦,睡不踏实。朦胧中听见“嗑嗑”的声音,就会猛地惊醒,与鸡鸟周旋。
可比起它们,更叫人提心吊胆的是变脸的天气。方才还是晴空万里,一转眼乌云密布。在山坡劳作的父母,见势不妙,撂下农具便往家冲。
父亲人未到,声先至:“收谷子!快!”顷刻间,全家出动。父亲挥耙聚拢,母亲执箕归拢,我们孩子则忙着撑开麻袋。整个寨子都热闹起来,家家户户都在跟时间赛跑,与乌云竞速!
如果雨不留情面地降临,还来不及装袋,我们便只能用塑料布将谷子严实盖住,匆匆堆起。那一刻,心都揪紧了,生怕汗水被雨水冲走。
判断粮食是否晒干,是一门学问。母亲是这方面的行家。她会随手抓起几粒谷子,放进嘴里,用牙齿轻轻一咬。咔嚓一声脆响,那就是晒干了;如果声音闷闷的,就还要继续晒。
晒干的粮食要经过一系列加工,才能成为我们碗中的米饭。稻谷要先经过风簸,去除杂草和空壳。那时候寨子上多数人家都有一架风簸,母亲一边摇动自家风簸的手柄,一边把稻谷倒进漏斗里。风扇转动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轻的杂草和空壳从前面飘出来,饱满的谷粒则从下面的出口流进箩筐。
去完杂物的谷子还要挑到水碾房去碾压。我们寨子只有一座水碾房,在寨子门前河下游不到一公里处。一座低矮的茅草房,里面巨大的石碾盘终日不停地转动。把谷子倒进碾槽,石碾子一圈圈地碾压,谷壳慢慢脱落,露出雪白的米粒。
碾好的米还要再用风簸扬一遍,较轻的谷糠被风吹走,白花花的大米就出来了。新米煮的饭特别香甜,不用菜都能吃上两大碗。
当最后一批粮食晒干入库,楼上那几个大囤箩都装得满满当当的时候,秋天也就深了。院坝恢复了往日的宁静,偶尔有几只麻雀在空荡荡的晒场上跳跃觅食。空气中还残留着阳光和粮食的香味,但这种香味很快就会在越来越冷的秋风里消散。
现在每到秋天,阳光好的时候,我还会想起那些看守晒谷场的日子。想起木耙的沙沙声,想起响竹篙的哗哗声,想起鸡飞狗跳的样子,想起父母收粮食的身影。
不管走到哪里,我都记得,是家乡的那片土地和那些岁月,教会了我生活的道理。直到今天,老家那句老话:“家有存粮,心里不慌”时刻铭记于心。
作者单位:望谟民族中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