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0月28日 星期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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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生3小时赚300元当上“临时父母”——

“情感家教”真能缓解育儿焦虑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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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仁怀市苍龙街道凤凰小区“凤凰儿童之家”内,大学生志愿者与小朋友一起玩益智游戏,缓解辖区内职工家庭“带娃难”,丰富孩子们的暑期生活。

贵州图片库发

今年秋天,延影来到北京读研后,又为自己找到了带孩子写作业的兼职。         受访者供图

社交媒体上,家长们在寻找陪读服务,大学生们在寻找兼职。

某社交平台截图

    每到周三的傍晚,明薇都会准时按下北京市顺义区一户高档住宅的门铃。8岁女孩文彦就藏在门后,接下来的3个小时,她们将一起做手工、复习功课,或者仅仅是在卧室里聊天。

    在这个被称为“家”的空间里,明薇的角色模糊而复杂——她是女孩家长付费聘请的老师,是陪玩的姐姐,有时,是不经意间被呼唤的“妈妈”。

    在过去的一年里,明薇接触过8个这样的孩子。这些家庭有着相似的轮廓:父母事业繁忙,时间稀缺。家长们不仅希望陪读老师能够给孩子知识上的启蒙,同时希望能填满父母难以兼顾的时间。

    在工作与家庭中艰难寻找平衡的家长们,将育儿“外包”给像明薇这样的大学生。这些大学生陪着孩子做作业、读绘本、学拼音、捉迷藏、出门玩耍,有时还需要在家中将孩子们哄睡。与注重课业辅导的家教不同,陪伴服务有更多情绪投入、更多情感交流。

    而在家长们这边,问题被暂时解决了,但大部分母亲却并未感到安慰。最好的育儿应该是亲力亲为的,有受访者说,“我们做父母是失职的。”

    1  “无痛当妈”

    明薇与文彦的缘分始于2024年下半年。

    彼时,明薇刚大学毕业不久,住在北京市顺义区,暂时没能找到工作。但很快她就发现,住在附近的家长们有不少育儿“外包”的需求:他们时间匮乏,渴望有人进入家庭承担一部分父母的工作,陪伴孩子,“德智体美各方面都要培养一下。”

    虽然明薇之前连家教都没有做过,但早年间考了教师资格证,也喜欢孩子,看到那些在她辅导下被订正的作业本会有成就感,自认“与孩子在一起的时光是治愈的”。

    第一次面试时,文彦的母亲开诚布公:她有自己的事业要忙,无法花太多时间陪孩子。明薇猜想,或许是自己展现出的语言表达能力、细致耐心的性格打动了对方,当然,还有她的外形——“她说想找个稍微好看一点的,因为谁带孩子,以后孩子就长得像谁。”

    工作很快确定了下来,具体内容是:每周三上门一次,一次3个小时。这位年轻的母亲将明薇拉进一个工作群中——这个家庭里还有另外两位家庭老师负责更具体的课业辅导。而明薇的主要职责是统筹性的工作,她需要根据学校教学内容制定计划,承担起家校沟通的桥梁,并对女孩的性格养成进行一定的引导。

    第一次和文彦见面,女孩因为害羞而躲在桌子下不肯露面。明薇想起孩子母亲的嘱咐,将孩子培养得开朗一些,“至少见人要打招呼。”

    在明薇看来,文彦胆怯,对人慢热,甚至有些孤僻,常常自卑。这是明薇后来在一次次与文彦的相处中得出的结论。

    她们会在周三傍晚一起做学校留下的手工作业,有时看女孩状态不好,她会带着女孩到附近走走。一个月后,女孩开始愿意向明薇吐露学校里的事。两个人关系更亲密后,明薇主动纠正了称呼:起初孩子叫她“老师”,她让孩子改为姐姐。

    明薇很少再见到她的母亲。每周上门前,孩子的妈妈会在群里发送学校当周的学习内容,也会将学校老师的反馈传递给她:“孩子最近可能有自己的想法,要多和她交流一下;孩子最近上课总是开小差,你问问孩子是怎么了。”

    明薇会每周撰写工作日志,记录当周内容与孩子情况,但鲜少收到家长有信息量的回复,多半是一句:“辛苦老师,孩子这块需要你费心。”

    一次陪伴3小时收入仅300元,但明薇不太在乎,“我很喜欢这个孩子,想要多陪陪她。”文彦羞用语言表达爱,但总会将学校里做的手工——黏土蛋糕、扭扭棒、手工本子——珍重地在她到来时展示。时不时地,文彦会轻轻牵住她的手。如果可以,明薇希望能陪伴文彦一辈子。

    从去年年底至今,明薇接触过8个孩子。这些家庭的父母无不以事业为重,孩子们也大多内向。即使她对每个孩子都付出了十足的耐心,内心深处却始终萦绕着一个想法:如果是父母亲自来带,效果或许会更好。

    2  大学生带娃

    像明薇这类提供陪伴式服务的大学生,正成为大城市家庭教育生态中一个悄然兴起的群体。

    延影22岁,今年9月来到北京读研后,她试着在社交平台上找一份提供陪伴服务的兼职。她曾做过更注重课业辅导的家教,但她还是更倾向于陪伴服务:跟孩子玩耍更轻松,也有更多情感交流。

    此前在东北某省一座边境城市,她带过一个四年级女孩。家长工作太忙,孩子一个人在家。她理解家长找她的原因:“大学生比育儿嫂素质高,性价比高。”

    刚接这个单子时,孩子的母亲并没有制定严苛的学习计划,“就是辅导作业,预习复习。”延影从陪写作业开始,之后两人一起画画、玩耍。后来关系好了,延影发现,孩子会提前完成作业,只为和她多玩些时间。

    到后来,母亲已对课业不再多问。延影会主动发送当天作业情况,但不提及陪伴孩子玩耍。不过延影想,家长对这些都是清楚的。

    每天晚上,延影会从女孩的兴趣班接她下课,之后在家中常常待到9点多钟,将女孩哄睡。当她离开时,孩子的父母往往还没到家,“孩子妈妈在家里装有监控,有时候会看我们在家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她几乎与那个女孩度过了整整一年的课后时光。她们在夜晚的街道溜达,周末去游乐场玩耍。延影常觉得女孩“可怜”:“虽说家庭条件好,但父母没办法给她太多陪伴,她有很多想法没人分享,只好跟我说。”

    一年多来,延影只见过孩子妈妈两次。这对做生意的父母工作繁忙,母亲大多通过家中监控或孩子口中了解情况。

    3  “不找一个帮手,我会崩溃”

    选择将育儿“外包”的家长们面临着相似的困境:他们身处一二线城市,工作繁忙,长辈虽然能搭把手,但难以完全承担育儿责任,传统的育儿嫂在文化知识上稍有欠缺,孩子需要启蒙陪伴,大学生们有文化、有空闲,看起来是最好的选择。

    陈砺不到40岁,就职于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,孩子即将升入大班。工作日里,她陪伴孩子的时间只有早晨20分钟:每天7点半孩子起床到上学前。她几乎每晚都要在10点半之后才能下班,回到家时,孩子已睡着。

    陈砺自称“小镇做题家”,在激烈的学业和工作竞争中胜出,跻身互联网大厂,拿到优越的待遇,在北京安家立足。但压力并未因此而停止,繁忙一直延续到孩子出生之后,“不找一个帮手,我会崩溃。”

    孩子由奶奶带大,现在,不到5岁的孩子精力旺盛、好奇心蓬勃,奶奶不擅长学业教育。一方面,她希望有人带着孩子打发幼儿园放学后的时间;另一方面,她想请来大学生老师做幼小衔接,也能解答部分科学疑问。

    她打听过,真正有多年教学经验的家庭教师费用高,且更倾向于应试辅导。她的需求不在此,大多时候只需要老师来陪玩。

    最终,她选择了离家较近的一所重点高校的男生。

    陈砺没见过这个男生和孩子在一起的样子。男生来家里时,她还没下班。她准备了学习机,请大学生陪着孩子学习。她还买来英文绘本、俄罗斯方块。一次两小时,一小时知识输入性学习,剩下时间“爱干吗干吗”。

    4  “至少心理上是安慰了”

    在一家科研单位工作的刘铭不到40岁,家中有三个孩子。刘铭也想亲自陪孩子,但孩子太多,她实在抽不开身——每个傍晚,她需要带着两个大的孩子到羽毛球场,哥哥写作业,弟弟打羽毛球,周天,她为两个大孩子安排了6节网课,上网课能节约接送的时间成本,但她还是需要陪着写作业,阅读、练英语。往往半夜才能有自己的时间。

    刘铭照顾孩子细致。在纸上画画,她担心灯光不足,又要考虑近距离用眼,干脆在家里安置了一块黑板一块白板。这些她都告诉来家里的陪读姐姐,要她也注意起来。孩子在玩玩具时,她希望能把古诗放出来,“主要也是为了磨磨耳朵。”

    刘铭太清楚,真正好的教育一定是亲力亲为的,无论是奥数、英语启蒙还是阅读。她重视教育,也曾与教育专家沟通、关注教育博主,“一定是父母陪伴效果最好,但我们家实在人手不够,只好退而求其次,找外面的优质资源。”

    尽管受访的母亲们强调,她们将大学生们请来的首要目的是“陪伴”,但其实更希望孩子能从大学生哥哥姐姐身上学习到更多课业知识。刘铭说,“如果只是为了看着孩子,我随便找个人,只要不出事就好。”

    即便是最“佛系”的家长,也无法抵抗周围环境的影响,不“鸡娃”能行吗? 不能连高中都不上吧?总要做些努力吧?她们在让孩子健康快乐成长和“要不还是提前学一学”之间反复摇摆。

    陈砺也有类似的感受,她自认是“佛系”的家长,只希望能在幼儿园阶段保护孩子的好奇心,但没办法不被周围的人影响。她看到,孩子幼儿园同学们的父母正各尽所能:有人换到教育资源更好的学区,有的上幼小衔接班,有的妈妈辞职在家全职带孩子做辅导。

    “100以内的加减法要会吧,乘除我还不知道,多少个汉字我也还没搞太清楚,但一年级绝对不是从零开始的。”她目睹朋友圈里一个连续打卡一年多的孩子,年纪和她的小孩一样大,已经会读英文原版绘本了。

    陈砺一开始以为,这种遥远的刺激不足以动摇她的初心,但很快刺激来到了眼前,在幼儿园群里,群主每周将老师讲的内容整理成文档,供家长学习:成语接龙、故事、简单汉字组词。陈砺一开始觉得自己孩子还小,跟不上无所谓。她甚至连学习文档都没打开过。但有一次她去幼儿园听课,发现别的孩子都能跟着背。从那以后,她也下载了文档,带孩子复习过几回。

    陈砺一方面觉得孩子到了要学习的年龄,需要培养学习习惯,但另一方面,她担心过早进行知识性学习会伤害兴趣,应该以玩为主。犹豫中,她将时间安排为一小时玩一小时学。

    她没有为上门的大学生安排过重任务:半年内学会拼音,英语每天学习20分钟。她对自己做好预期管理:“我们也没花那么大力气,别最后上不了高中就行。”

    陈砺尚不知道请来的这位大学生究竟能多大程度解决孩子的问题,“效果还不是很显著,但我心理上是安慰了。”

    家长们努力为育儿焦虑寻找出路,但即使做了那么多尝试,似乎又总会出现新问题。作为三个孩子的妈妈,刘铭已经感受过家教陪伴市场的混乱。她发现请来的要么是“小白兔”,要么是“老油条”。她希望有一个准绳来规范这个市场:“这的确是刚需,市场庞大,家长愿意出高价换取高质量的陪伴,但请来的老师,人品、德行、学识、能力都要匹配得上。”

    她观察到,很多大学生本身也是孩子心态,不少人直接告诉她,就是为了赚几杯奶茶钱,干点什么总比干待着强,大学生家教陪伴流动性大,也不保证规律性。

    即使找到了相对合适的陪伴师,刘铭也不敢提出太多要求,怕对方因约束过多“直接跑了”。她只要求陪读姐姐能告诉她每天的工作安排,孩子有什么变化能够及时沟通。她会提前准备好要读的绘本、玩具,以柔性的方式拿到想要的结果。

    5  “我觉得我们做父母有些失职”

    即便暂时找到了解法,母亲们在采访中还是不断表达对孩子的愧疚,陈砺说,“我觉得我们做父母有些失职。”

    生活与工作难两全。陈砺自觉无法再找一份比目前薪资待遇更好的工作。她说,自己已快到互联网公司的“退休”年纪,趁还能赚到钱的时候多赚一些,等她真的从互联网公司“退休”,就有大把陪伴孩子的时间。

    刘铭自认已为孩子做出巨大让步。她在老大出生后换了一份假期更多的工作,将大量精力用在育儿上,但时间仍不够用。她已觉得自己尽力了,“对孩子我一点都不愧疚,我愧疚的是我为了他们改变了自己的事业轨迹,从我事业的舒适区离开了。”

    刘铭在工作中见过那些勤勉且做出成绩的前辈女性。年轻时,她们不必拿这么多时间操心孩子,一心扑在事业上,没人觉得需要为孩子额外牺牲什么,但孩子们也都成才了。但这是她见到的为数不多的事业与孩子教育双丰收的典型。她现在快40岁,没见到身边哪位同龄人能够复制前辈的路线:“我觉得一定要舍弃一部分的,因为人的精力就是有限的,即使我选择了很好的外部资源,也需要在前期做大量的统筹、沟通、协调工作。”

    没生孩子前,刘铭看到姐姐为孩子报课外班、请辅导老师,接送孩子上下学苦恼时并不理解:“我们那时候也没有这些,你这样是不是太溺爱。”直到自己生孩子,刘铭发现,时代确实变了。

    刘铭曾羡慕一个同事生孩子生得早,“之后有大把时间去忙自己的正经事。”但她现在不再这样想了:“无论什么时候生,你总有当下要面临的难题。”

    刘铭也自我反思,能够滋生出陪伴师这个需求,“是不是还是我们太贪心了,既想要事业,又想让孩子有高质量的陪伴,所以一定要引入外部力量。”

    大学生们也有着自己的困惑,长久的陪伴时常模糊了界限。有两次,文彦直接喊明薇“妈妈”,一次是兴奋地邀她去看自己的画作,一次是类似的忘情时刻。

    明薇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后来再一次听到,她确信耳朵里传来的声音的确是“妈妈”。她感受复杂,伤心、难过,也有一丝对孩子的怜悯。她从孩子口中得知,在所有家庭成员里,文彦最喜欢爷爷,其次是奶奶,“最不喜欢的就是妈妈”,连家里的阿姨都比妈妈更亲近。

    “我可能比不上妈妈养的一条狗。”文彦曾看到,妈妈曾请假带狗打疫苗,却没有请假参加她的家长会。

    明薇试图安抚文彦:“妈妈其实很爱你,不然她不会生下你。只是妈妈有自己的追求和爱好,放在你身上的时间没有那么多。”

    女孩在她的安慰中流下眼泪。明薇感受到母女关系的变化:女孩开始看到妈妈回家时主动投怀送抱,妈妈也从一开始的些许躲闪到后来坦然接受。

    延影和女孩之间的相处也并不总是愉快。她在老师、姐姐、朋友和服务者的身份间辗转腾挪,女孩会玩笑似的索要她的手机,但手机常常有去无还。为了将手机牢牢攥在自己手里,女孩在屋子里跑来跑去,或钻进床底,不想被捉到。

    延影不想太严格:“很严的话她会告状,也会不喜欢你。”延影不愿失去这份工作,到最后,她只好严肃地告诉孩子:“你再不把手机还给我,我会认真和你妈妈反馈,我明天就不会再来给你上课了。”

    家长们都清楚,育儿“外包”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,但大多数人没有办法获得更优解。

    (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受访者为化名)

    来源:新京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