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
■杨俊
初夏时节的核桃花总爱簌簌地落,落满父亲褪成月白色的蓝布衫。他仍像年轻时那样拄着竹杖,蹒跚着走到村口的老核桃树下。树皮皲裂的纹路里,藏着60多年前那个雪夜里发生的事——16岁的少年蜷在漏风的茅草房里,高烧几乎将睫毛都烧了起来。奶奶用碎布蘸着檐角融化的雪水,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,而窗外的风正裹着父亲痛苦的呻吟,在房前屋后游荡。就此,父亲开始下肢瘫软,无法站立。当时,家里贫穷,无钱送父亲进医院治疗,只得依赖民间土医生的偏方。可是,那些药物对父亲的病毫无作用。
当所有草药都化作苦涩的叹息,当大伯背着他翻过一座座山梁依然无果时,一位独居的老药农怯怯地说他有一个民间土偏方能治好父亲的腿疾。说来也奇怪,经过老药农的一番折腾,父亲竟重新站了起来,只是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奔跑跳跃,右腿永远比左腿短了半寸,走起路来一高一低,像山间蜿蜒的溪流,带着不完美的韵律。
当时大伯在生产大队当支书,村里小学没有老师,便推荐了识字断文的父亲。20岁的父亲背着装满粉笔的藤篓,一瘸一拐迈进村小斑驳的木门。孩子们盯着他歪斜的影子窃笑,却不知这具残缺的身躯里,正奔涌着怎样滚烫的热血。父亲一瘸一拐地走上讲台用颤抖的手在黑板上开始书写了他长达40年的教书生涯,粉笔灰簌簌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袖口,同时也深深地刻进了孩子们的心里。
雨季冲垮木桥那夜,他拄着拐杖摸黑砍倒自家三棵杉树,树皮上的血泡和木屑凝成了琥珀似的小球,硬是为孩子们又一次搭起了通往学校的通道;为修通连接紫云望谟两县交界的两个村 (望谟县打易镇的梅花村至紫云自治县猴场镇的纳降村) 的“连心路”,他晚上拿着手电筒挨家挨户做工作,讲述通路的好处,硬是把那些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家都走成了“亲戚”,白天他拄着拐杖一遍遍丈量着山林,鞋底磨穿的窟窿里钻出倔强的野草。通车那天,人们在欢腾时,父亲坐在推土机碾过的黄土上,泪水悄悄地从他那堆满皱纹的眼角滑了下来。
退休后的拐杖声更密了。彭家媳妇和婆婆拌嘴,他拄着拐杖在彭家门外听了一宿蛙鸣,愣是劝住了才回家休息;杨家小孩没钱交学费,他悄悄给交了,就是不忍心让孩子辍学;村公路有一段塌方,没法通行,村里暂时没有专项资金维修,他自掏腰包请来挖机进行维修……有人笑他“多管闲事”,他懒得争辩,只是笑笑。
记得那年冬月一个午后,父亲曾经的学生来看望他,父亲泪流满面,哭得跟个孩子似的。父亲得知他的又一个学生客死异乡,他把自己关在老屋里很久很久。我推门时,正看见他无力地坐在床上,拐杖斜倚在墙上,父亲犹如一截风干的松木,嘴里念叨着:“我的学生,都走了十几个了,只留下我这老头子了,不知道我还能活几年……”
父亲在他们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九,之前奶奶给父亲取名小九,后来,据说是为了让父亲更聪明,又改为昌智,但是老一辈人都喜欢叫他小九。当时父亲是咱家族里唯一一个识得字的,因此在家族里威望极高,家族里的晚辈们只要听说是九叔或是九爷来了,都会肃然起敬。这也为村里修挖公路提供了便利,许多纠纷都是父亲给解决的。后来的发展也印证了父亲的做法是正确的,村里人都说,要不是那老头子,咱村这路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通呢!
大伯早在20多年前就已离世,近几年,姑妈们也相继离世,父亲很是感伤。平日里,父亲有事没事总会到大伯的墓旁坐坐,和大伯说了很多话——谈论着时代的变迁,村里的变化。末了,总不忘说那句:“不知道我还能活几年……”有时我在旁边只能静静地看着,不敢也不想打扰他们。
那年春节,父亲说为了丰富村里的文化活动,建议村里举办春节联欢活动,在父亲的四处奔走和大力呼吁下,得到了上级部门的支持,也得到了很多本地青年的大力捐助,那年的春节联欢活动很是热闹,活动开展了3天,头发花白的父亲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,和大家唱和大家跳。最后,在父亲的倡导下,在距村委活动室不远的拐角处立了一块石碑,上面镌刻着各位捐助人的名字,称为“功德碑”。
如今功德碑在春风里挺立着,一行行的名字在阳光下流转。可我知道,真正的丰碑在老核桃树的年轮里,在村民们的互帮互助里,在孩子们作业本工整的字迹间,在之前村口一次次架起的木桥每根杉木的纹路中。父亲的白发早已和梨花融为一体,唯有那根竹杖,仍在青石板上叩出清越的回响——那是土地在诵读永恒的诗行,是山魂在续写未竟的传奇。
暮色漫过山脊时,我常看见父亲化作一株老核桃树。根系深扎在梅花村的泥土里,枝桠间栖着代代学子的梦。而那些随风飘散的核桃花,原是他写给大地的情书,一瓣瓣都落进孩子们远行的行囊。
每每想到父亲常说的那句话,我内心就会莫名地惶恐,因为,我也不知道,父亲还能活几年……
(作者单位:望谟县实验小学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