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09月22日 星期一

“廉育”的光阴

2025年09月22日 星期一 贵州教育报数字报 字号[ 放大+ 缩小- 默认 ]

    ■潘兴

    办公桌上堆满了孩子们稚气的绘画、可爱的贺卡,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“潘老师,教师节快乐!”我一张张翻阅,叠好,装起来,悄悄地装下孩子们成长的符号。这是我教育生涯第十九个教师节,凝神之间,想起老彭,不知不觉,我竟走过他讲台岁月的一半。一直以来,我私存着老彭教给我的“廉”爱,延承着他的“廉”育,在孩子和家长心底燃起一只火盆。

    九十年代,民代教师是我国教学战线上一支蓬蓬勃勃的生力军。农村地区,民代教师萤火虫一般闪耀着光芒,又星火一样点燃基础教育的火种。今天看来,虽然这“星火”不够璀璨夺目,其“火种”却遍地开花,照亮一双又一双眼睛,唤醒一个又一个生命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,老彭就是这样一位民代教师。

    我们的学校叫幸福小学,位于金沙县后山镇幸福村。联排的四间砖木结构的瓦房是我们上课的教室,屋顶的瓦片疏密不匀,春夏漏起雨来,屋里屋外连成一片雨幕;课堂上,我们得把课桌搬离漏雨的几个点,因地面不平,居然练就了在三只脚的课桌上写作业的本领。门外一块平台,往外是倾斜而下的两三米斜坡,斜坡上有四五棵柏树,周围围种一圈万年青,再往外就是五六百平方米的泥巴操场,操场北边靠马路,东北角有三棵一抱粗的洋槐树。

    十岁时,在深刻的记忆里,我最惧怕开学的日子——母亲每年帮我“赊书读”的情景,如今历历在目。母亲每每欲言又止的样子,在我成长的“自责”里,画下粗而无力的线条。我埋头在母亲背后,用眼角的余光去扫视那些轻易拿出百元大钞的家长,我在心里舔舐着对读书的渴望:我渴望每学期领取成绩单、奖状和笔记本奖品时成就的喜悦;我渴望书中彩色的插图上那些美妙的世界;我渴望和同学们跳皮筋、“打死救活”汗流浃背而乐此不疲。老彭看出母亲的担忧,他对母亲说:“书学费一共九十八块,先读到,钱慢慢去找。”母亲脸上的愁云一瞬间散开,她的腰稍微直起来,不住地说:“要得,要得。”

    操场是我们最大的乐园。跳皮筋、垮步、花房子的游戏成了操场上盛开的最美的花。泥巴操场的优点是捡起一根木棒就能画花房子,但跳一会儿线就被磨去了,不得不停下来修补;手握酸枣核串,背过身投格子,顺口溜说得滚瓜烂熟。没有围墙,东北角最大的一棵槐树底部为“打死救活”游戏的“死牢”,把半径伸出去三个学校那么大,我们跑啊,跳啊,笑啊,拉进牢——救出牢——拉进去——又救出来——汗水顺着脸颊流,顺着背心流,笑声在整个幸福村上空飞,飞向远山下的乌江。

    冬天多是阴雨天,操场泥泞。“失去”操场的我们,却人人拥有取暖的火盆。火盆制作简单,家里废弃的铝盆用火钎将盆沿戳三个孔,呈三角形状,穿进铁丝,留足长度,另一头扭结在一起,挽一个环,当提手。盆里放入干柴火,点燃,烧成炭,就足以抵挡因窗户塑料纸残破后挤进来的寒风。点火烧炭是技术活:但见提起火盒,抡起三百六十度的圈圈,甩得呼呼响,火苗嘶嘶跳。捡柴是难事,粗的折不断,细的不经燃,我们不曾想过这事儿老彭会做:他在教室角落里支起大盆,把劈成的柴块点燃,烧成堆炭,盖一层薄灰,两节课之内,穿得单薄的我们满身温暖。因这个火盆,那个寒假全班十多个同学都没有拒绝补课的事。

    老彭给我们补的啥已经忘却,唯独角落里的柴火,至今仍在我心中哔剥燃烧。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,我就想着要是我当老师,我也会像他那样给学生准备柴火,不让我的学生冻着。然而,十多年后的大街小巷,各种补习班层出不穷,许许多多在职老师也裹挟其中,我感到什么美好的东西好像被带走了!我的印象里,补课是那么美好的一件事情:一堆柴火,一生最温馨的回忆。

    师范毕业后,我走上了讲台,也在农村一所小学当老师。经济强国,教育强国,哪怕是在大山深处,崭新的教学楼拔地而起,教室窗明几净,白炽灯通明,孩子们夏天吹风扇,冬天厚棉衣,铝合金的玻璃窗把呼啸的寒风挡在外头,我是不用给学生准备柴火了。我租住在村子里,有时听见敲门声,开门却不见人,只见窗台上放着几个李子,或是门口放着一小袋豆角,我知道这是孩子们的“恶作剧”,幸福感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后来,我调进县城任教,教育的光阴,在我的生命里悄然流逝,从农村小学,到县城小学,无论在哪里,童年的那只火盆,那火盆旁边给我们补课的老彭,一直是我教育思想里的主角,从来不曾改变。

    不知何时起,兴起了逢年过节给老师送礼的风气,“老师,你对我孩子太好了,真的感谢你,我给你准备了一点小心意!”“老师,就要过年了,我给你带了点土特产。”“老师,我给你带了点北京的稻香村糕点。”“老师,这是自家鸡生的蛋。”每每此时,童年时代那盆柴火便越燃越旺,向我的心灵深处逼近,那燃烧在角落里的火光正审视着我,审视着我生命的关卡和心灵的关卡如何向远平行。

    我深知,我关闭了别人对我教育之情给予的“礼物”,是有些不近人情,但我始终坚守那扇蕴有“廉育”思想的大门。老彭角落里的火盆,需要我不断加柴,让这火光一代一代传递下去。

    (作者单位:毕节市金沙县金沙教育研究院教育集团第二实验小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