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09月16日 星期二

大望河的泳者

2025年09月16日 星期二 贵州教育报数字报 字号[ 放大+ 缩小- 默认 ]

    ■陆庆开

    暑气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大望村裹得严严实实。大望村有40来户人家,散落在山坳里,村里的青壮年大多去了广东、浙江的工厂打工,只留下老人和孩子,孩子们在山间里穿梭,扯着嗓子和蝉鸣较量,被闷热的日光笼罩着。

    然而,村边的大望河并不安静,宽阔的河床铺展着清澈的河水,浅处能看见鹅卵石在浪中静卧,最深处能没过大人的头部,藏着两米多的幽暗。这在孩子眼中是秘境,也是大人们常念叨的警示之地。

    每年夏天,不少孩子会在大望河玩水。河边有一个水浅的地方供孩子们游泳,但也有胆大的孩子游到水深的地方,游到对岸去。几代人在水里长大,大家见多了就习以为常,很少有人制止。钓鱼的人们在下游拐弯处垂钓,距离较远,遇到险情时,往往靠不住。

    林晓峰今年12岁,1米5的个头,几乎和爷爷一般高,即将从六年级升入初中。妹妹才5岁,还在上幼儿园。晓峰读二年级时,就托付给70岁的爷爷,父母带着襁褓里的妹妹到广东打工去了。爱喝点小酒的爷爷知道晓峰诚实,对他十分放心。

    林晓峰第一次对河水产生敬畏,是在陈家水库边。那年他10岁,两头水母牛在山上走丢了,爷爷便让晓峰一起去找。爷孙俩兵分两路,从大望山脚包抄到陈家水库,各自沿着一边寻找,找了1个多小时。最后,晓峰在陈家水库附近的牛滚凼找到了牛。他攥着湿透的衣角站在水库边,想跳进水里痛快地泡一泡。他仔细观察水库的四周,一个人也没有。水库没有护栏,也没有可以抓扶的地方,看着那绿得发沉的水,想到一旦跳下去沉了下去,很难爬出坝口。他突然想起爷爷说的“欺山不欺水”。深知“万一”两个字的分量——万一沉水怎么办,爷爷会拄着拐杖满山喊,爸爸妈妈会在工厂的流水线前伤心欲绝,无心做工,妹妹再也见不着爱逗趣的哥哥。于是,他没有下水库,而是直接把牛赶回了家。

    每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洒进空荡荡的屋子,晓峰就起床写作业。他的书桌堆满了书,像座小小的山。17寸的电视蒙着薄尘,饮水机嗡嗡作响,方桌上放着结着冰碴儿的南瓜汤,那是爷爷晚上放在冰箱里给他准备的。尽管条件简陋,他仍一笔一画地认真书写,劲头十足。

    同村的小伙伴们一会儿在村头喊“走啰走啰!”一会儿又跑到他家窗前喊:“晓峰,下河咯!”他头也不抬,笔尖在练习册上沙沙作响,“老师说,没大人陪,不能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从小就在水里泡大的,你怕啥?”窗外传来的笑声混合着河水的腥气飘进屋里。晓峰捏紧笔杆,爷爷上山前的话在耳边回响:水这东西,看着软,急起来会吞人。他知道伙伴们说的是实情,大望河几代人都在游,只有春汛时才偶尔发威,溺死的都是不识水性的外乡人。可爸妈视频时红着眼圈的嘱咐,学校墙上“防溺水”的标语,像根弦绷在他心里。

    晓峰的游泳梦,是被全红婵的名字点燃的。视频里跳水的姑娘像条会翻筋斗的鱼,妈妈说:“学会了是本事,还能保命”。晓峰在院子里比划着,想象手臂划开水流的样子,伙伴们发现后,笑他是“旱鸭子。”他们甩着湿漉漉的头发跑过,皮肤晒得黝黑,像一群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泥鳅。

    晓峰没有理会他们,他自有暑假计划。父母答应过他,过阵子就去街上的游泳馆给他交费学游泳。这段时间,他在村老年活动室找到了乐趣。村里原先有一所小学,早几年拆并到10余里外的场坝村了,现在村委会把它改成了老年活动室,有几位退休的老人在那里教孩子们写写画画,晓峰对绘画特别感兴趣,每次上课都全神贯注。他坚信爱好会让自己的人生与众不同。

    他画家乡,画里的大望河总是蓝得发亮,河岸边站着个举着竹竿的人。岸上有一块公告牌,红漆字醒目地写着:“深水区域,严禁小朋友私自下河游泳”。旁边横放的两根被太阳晒得发白的5米长竹竿,他把竹竿画得笔直,像两个站岗的哨兵。他用爷爷的手机拍了画的照片,把图片发到班主任微信里,并附上自己的想法。

    爷爷年事已高,很多重活干不了,但每天仍上山放牛割草。晓峰陪着爷爷上山割草、赶牛回家,自己洗衣服、打扫院子。邻居们纷纷夸赞:“这孩子真懂事,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干。”别的孩子却笑道:“就一个书呆子,哪有我们会鲤鱼打挺,玩得爽。”

    有一天,他悄悄跑到河边,看到几个小男孩在深水区游泳。两个打赌潜水,看谁在水下时间长;两个在打水仗;还有一个从高坎往深水里跳。他们玩得气喘吁吁,小脸蛋灰不溜秋,嘴皮发紫。晓峰心想,他们都玩得这么累了还不停歇,现在雨水多,万一涨水咋办?

    几天后,河岸边插起了一面门板大小的公告牌,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红色大字:“深水区域,严禁小孩私自下河游泳”,旁边同样横放着两根5米多长的竹竿,和晓峰画上的警示牌几乎一样,没人知道这警示牌是怎么来的。

    晓峰的改变来源于田华大叔。村头田大叔是从消防大队退役回家的,50多岁,身材魁梧,性格开朗,村里大人小孩都喊他田大叔。他常带着家人在河边游泳,看到晓峰蹲在岸边,笑着喊道:“听他们说你是旱鸭子,敢下来挑战不?”晓峰脸涨得通红:“不是不敢,是要听大人的。”田华收起笑脸,一本正经地说:“这话没错。但你得了解水,才不会怕它。”晓峰激动得双手抱拳:“请田大叔收我做徒弟,我也要学游泳。”田华又哈哈笑了起来,笑声惊飞了田陇上的蚂蚱,那温热的空气顿时清爽起来。

    拜师那天,晓峰攥着爷爷给的煮鸡蛋,手心全是汗。田华把外套甩在肩上:“学费嘛,看你表现。学得好,一分不要;偷懒,比游泳馆还贵。”晓峰给田华敬了个少先队礼,鬓角上还沾着早上和爷爷上山割草留下的汗水。

    田华觉得晓峰悟性极好,很乐意帮他。起初,晓峰总是呛水,动作也不协调。河水又凉又腥,钻进鼻子里火辣辣的。伙伴们正在远处打水仗,笑他“像只扑腾的落汤鸡”。他抹把脸,田华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:“吸气要深,呼气要慢。”

    第四天清晨,晓峰突然发现自己能浮起来了,手臂划水时,水草从指缝间溜过,像在为他鼓掌。爷爷蹲在岸边,用烟袋锅子敲着石头,眼睛笑成了缝:“我孙儿能踩着水走了。”

    田华在深水区踩水,看着这一切,觉得晓峰进步很快。才4天,就可以放手让他自己游了。又过了几天,在爷爷的陪同下,他和师傅一起出发了,两条一长一短的身躯在水面上划出两道波纹,一会儿蛙泳,一会儿仰泳,不到几分钟,就游过20多米宽河床到了对岸,还潜入水中游了回来。爷爷目睹这一幕,高兴地喊道:“啊,我孙子会潜水了,真了不起!”

    “湖水如猛虎,莫把生命赌,生命安全要守护,时刻要记住……”村里的广播在晌午时分响起,混着卖豆腐的吆喝声传遍村子的每个角落。

    一天午后,天气格外炎热。晓峰和田华像往常一样来到河边准备游泳。田华发现竹竿被扔到河对岸,打算游过去拿,让晓峰先热身,避免下水抽筋。

    田华刚游到对岸,就听到这边传来呼救声。原来是三个小伙伴偷偷在下游的禁水区洗澡,其中一个抽筋了,像片叶子不停翻卷,拼命挣扎。两个孩子吓傻了,哭着呼救。田华在对岸,游过来需要几分钟。晓峰毫不犹豫,脱下外套扎进水里,脑子中回响着田华教的:“从后面托住胳膊,别被他抱住。”

    他游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,身后水花四溅。抓住对方的胳膊时,对方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,他咬紧牙往岸边拖,到水浅处,脚被河底的卵石磕出血。这时,田华也游了过来,和晓峰一起把人抬到岸边。田华发现小朋友因喝水过多晕厥过去,便问晓峰会不会救助。“我能行。”在田华的指导下,晓峰一只腿跪地,另一只屈膝下蹲,弓着身子把小伙伴腹部搁在腿上,一手扶住对方的头部让口朝下,另一手用力压其背部,一下,两下。

    那孩子咳着水醒过来时,晓峰的胳膊还在发抖。伙伴们围了过来,敬佩地看着这个曾被嘲笑为“旱鸭子”的人。田华拍着他的背,河水顺着晓峰的发梢滴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    后来,田华成了护河员,义务教村里的孩子游泳,竹竿被固定在岸边,刷上了红漆。晓峰一有空就来帮忙,教新学的孩子换气,在浅水处比划着说:“吸气要深,呼气要慢。”

    大望河水依旧流淌,夏日阳光洒在水面,闪烁着粼粼波光。河岸上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,与广播里新换的安全儿歌交织,在蝉鸣声中悠悠散开。

    晓峰成了村里的英雄,但他并未骄傲,反而更加努力地学习和生活,父母没有寄钱让他报名学游泳,而是寄了一套潜水服,希望他练好本领,帮更多伙伴学会游泳,守护大望河。

    (作者单位:平塘县第四中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