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弯弯绕
■胡云学
夏日的王母河,在黄昏里静静淌着。我沿着河堤消食,远远望见小英妈倚着石栏。
她的身子向前探着,一动不动,魂儿像是被河里浑浊的漩涡吸住了。
我走近些,喊了一声:“小英妈,看啥呢?”
她慢腾腾转过脸,眼里蒙着水汽,嘴角费力地扯了扯:“喔,是胡表伯啊。你侄女……考砸了。”声音又干又涩。“前天下午查的分,三百多一点,离本科线只差几分。”她目光又转回水面,“昨晚到今天了,门反锁着,不吃不喝……我是真没法子了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,咚一声砸进我心里。河水翻着细浪,不知怎的,心里便浮现昨晚在网上那些落榜孩子的话:“没脸见老师”“出去打工算了”“早点嫁人算了”……句句扎心窝子的话。原以为孩子遭了这打击,哭闹一场,人劝劝就过去了。可看着小英妈那魂儿都被抽走的样儿,才晓得这河水都托不住那份沉甸甸的闷痛。
手机屏还亮着,刺眼的新闻标题一条条。作为远房亲戚,又是位高中老师,心里那份责任推着我。
“走,小英妈,上你家瞧瞧去。”我说。
小英妈引着我进了屋。她爸妈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窗帘捂得严实,屋里暗沉沉的。床上蜷着一团被子,是小英。桌上几碗饭菜,早凉透了,纹丝没动。
“小英,”我轻轻喊,“陪表伯去河边透透气? 河风可凉快了。”
被子里的人,像块冻硬的石头,没一点声息。我坐到床边小凳上。她爸妈杵在门口,脸上焦得能拧出水。我絮絮叨叨劝着:“落榜不是天塌了,路长着呢……”一番的劝说。
不知哪句话戳着了,被子里的身躯,微微动了一下,跟着传出一声闷在被子里的抽泣,憋得死死的。过了好一阵,她爸妈才小心地、几乎是架着,把浑身发软的小英从床上弄起来。她脸白得像纸,脚底下没根,踩棉花似的。到了厨房,勉强咽下她妈刚煮的荷包蛋。
总算哄着她,一家人陪她到了河边。
傍晚的河风湿漉漉的,扑在脸上。我陪小英慢慢走在堤上,她爸妈落后几步跟着。河水在不远处拐了个大弯,向下游流去。
“表伯在这望谟河边,走了大半辈子喽,”我望着那弯弯绕的河水,像是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说给她,“你看这河,曲里拐弯,眼瞅着像是被山堵死了……可它总有法子,左一绕右一拐,到底淌过去了,奔它的大海。这河湾啊,看着是拐了弯,其实是寻着了新路。”
她低着头,死死盯着自己拖鞋尖儿,不吭声。
“河都晓得拐弯,人哪能就认死一条道?”我侧头看她,声音放软些。她肩膀似乎松了那么一点点。
“世上的路,千条万条,哪能被一张考卷堵死? 表伯见过的人多了,没上大学的,出息的有的是。我有个学生,老家打易镇山沟里的,初二就出去打工,现在在东莞,是大公司的董事长了! 还有沈从文,小学学历,成了大作家;华罗庚,初中毕业,大数学家;齐白石,一天学没上过,画坛巨匠……这样的事,多了去了。”
她依旧沉默,但眼神好像闪了一下。
“摔一跤,疼,没啥大不了,”我接着说,“怕的是摔倒了,自个儿不敢爬,也没人搭把手,就赖在泥里不动弹。小英啊,人这一辈子,长着呢! 最要紧的,是你自个儿得愿意爬起来,拍拍灰,往前走!”
河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。她终于抬起头,眼睛肿得跟桃似的,嘴唇干裂起皮,喉咙里堵着浓重的哭腔,挤出两个字:“表伯……我心里疼。”
“疼就对了!”我点点头。
“摔得狠,哪有不疼的? 可疼完了呢? 疼完了咋办?”
她茫然地看着我,眼泪又无声地滚下来,滴在河堤上,洇湿了一小片。
我迎着她的目光,指着那平缓流淌的河湾:“路还在脚下铺着呢。读个大专,把一门手艺学精、学透,将来一样吃香! 再说了,在大专里,一样能自考升本科。表伯学校里好些老师,当年中师毕业,后来硬是靠自个儿,读大专,升本科,现在教高中,都是骨干、名师! 条条大路通罗马。这河湾拐过去,前头的水面,更宽。”
这话像一点火星,掉进了她死寂的眼底。她怔怔地看我,又顺着我的手指望过去。河水执着地流着,河湾处水波轻漾。
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气,带着河水的腥味儿,深深吸进去,又长长吐出来,像是要把胸口的憋闷都挤出去。
她爸妈在一旁看着,紧锁的眉头松了些,悄悄舒了口气。
王明河畔的霓虹灯下,一家三口踏上回家路,我也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此时,晚风凉丝丝的。河面上,碎金子似的光点追着流水跳。前路弯弯曲曲,那光点绕过了河湾,向着更远的前方,明明灭灭地跑。
望着这永不言弃、懂得拐弯的河水,我心底默念:人生这条长河,暗礁险滩从来不少。可只要像这水一样,认准了方向,该拐弯时拐弯,不停歇地向前淌,再幽深的河床,也能走成一条宽宽敞敞的水道——那归处,从来不在某张轻飘飘的纸上,而在每一个咬紧牙关、硬往前奔的明天里。
作者单位:望谟民族中学
